“你家那个破厂房,一年到头能挣几个子儿啊?够你买身上这件衣服吗?”
高婷用她那新做了钻石美甲的手指,轻轻点了点桌面,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在我身上过了一遍。
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能让饭桌上所有人都听见。
今天是高家的家庭聚餐,就在高婷刚装修好的新房里。
我,许念,作为高婷侄子高俊的女朋友,第一次被正式邀请来参加这种家庭核心成员的聚会。
高俊坐在我旁边,正低头专注地剥着一只虾,好像没听见他小姑姑的话。
他妈妈,也就是我准婆婆,笑着给高婷夹了块排骨。
“婷婷,尝尝这个,你最近忙装修都瘦了。”
完全无视了刚才那句针对我的,带着刺的话。
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,有点透不过气。
高婷是高中老师,嫁得不错,一向自视甚高。
尤其在她老公做生意赚了些钱,买了这套据说是市中心顶级楼盘的大平层之后,更是把优越感写在了脸上。
这房子确实不错,落地窗,视野开阔,装修是时下流行的意式极简风,看起来价格不菲。
“念念,你别介意啊,婷婷就是心直口快。”
准婆婆好像这才注意到我的沉默,笑着打圆场,但那笑容没渗进眼底。
“没事,阿姨。”我挤出一个笑,手指在桌子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。
我家是开家具厂的,老厂房,在我爸手里经营了二十多年。
以前效益还行,够温饱,有点盈余。
但这几年行情不好,订单越来越少,厂房也旧了,机器更是老掉牙。
维持得很艰难。
高婷这话,直接戳在了我的肺管子上。
“我说的是实话嘛。”高婷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,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怜悯。
“哥那个厂子,我听说都快停工了吧?现在谁还买那种老式家具啊。”
她转头看向高俊,“小俊,不是小姑姑说你,找女朋友啊,还是要看看家庭条件的。”
“这以后负担多重啊,你爸妈攒点钱也不容易。”
高俊剥虾的动作顿了一下,含混地“嗯”了一声,没抬头。
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。
羞辱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
我和高俊从大学开始谈恋爱,到现在三年了。
他追我的时候,可不是这么说的。
那会儿他觉得我家有个厂子,虽然不大,但好歹是实业,觉得我踏实。
现在,在他家这些条件越来越好的亲戚对比下,我家就成了负担。
“婷婷姐说得对。”高俊的堂妹,刚上大学的雯雯也插嘴了,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。
“念念姐,你家那个厂,是不是就像电影里那种,特别破旧,到处是灰的那种?”
我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我能说什么?
说厂子虽然旧,但我爸收拾得很干净?
说我们做的家具用料实在,只是款式不够新潮?
在这些闪着金光的地板砖和名牌家具面前,这些话显得那么苍白无力。
“破是破了点,”高婷接过话头,优越感十足地环视了一下自己的新家,“但好歹是份产业嘛。”
“不过啊,念念,不是我说,那种地方也没什么发展前景了。”
“你看我们这小区,一平米就要八万起呢。”
她伸出涂着蔻丹的手指,比了个八的手势。
“就我们这个户型,算下来差不多一千两百万吧。”
“你家的厂房,得卖多少套家具才挣得回来啊?”
桌上响起一阵适时的、低低的惊叹声。
高俊的父母脸上也露出了与有荣焉的笑容。
高俊终于剥好了那只虾,放到了我的碟子里。
“念念,吃虾。”
他似乎想用这种方式缓解我的尴尬。
但我看着那只剥得光滑完整的虾,心里没有一点暖意,只觉得更加难堪。
这算什么?
打一巴掌给个甜枣?
我需要的是他在这个时候,能堂堂正正地说一句:“小姑姑,请你尊重一下念念。”
或者哪怕只是沉默,也是一种态度。
可他选择了最懦弱的一种方式。
“谢谢。”我低声说,筷子碰了碰那只虾,却没有吃下去的欲望。
“所以说啊,人还是要趁年轻多奋斗。”高婷以胜利者的姿态总结道,“找个好工作,或者像我们家这样,有点投资眼光,比守着一个破厂房强多了。”
“念念,让你爸赶紧把那厂子处理掉算了,地段又偏,也卖不了几个钱,租出去收点租金也好过现在硬撑着呀。”
她语气里的“指点江山”让我胃里一阵翻腾。
那是爸爸半辈子的心血。
哪怕再不值钱,也是他一把锯子一把锤子撑起我们这个家的根基。
在高婷眼里,却只是一块亟待处理的、不值钱的“破地皮”。
“爸……他舍不得。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。
“有什么舍不得的?”高婷嗤笑一声,“观念要转变嘛,念念你们年轻人要多劝劝。”
就在这时,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。
嗡嗡的声音在略显安静的餐桌上有点突兀。
我本来想直接挂掉,但看到屏幕上闪烁的是一个本地的固定号码,号码看起来有点眼熟,像是某个正规单位的。
高婷挑了挑眉,“哟,业务还挺忙?吃饭都不得闲。”
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。
高俊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,低声道:“要不……先接一下吧,万一有事呢?”
他大概是想让我暂时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环境。
我吸了口气,对桌上的人说了声“抱歉,接个电话”,然后起身走向阳台。
身后传来高婷不大不小的声音:“……现在的小姑娘啊,就是沉不住气。”
我拉开阳台的玻璃门,夜晚微凉的风吹在脸上,稍微驱散了一些胸口的闷热。
按下接听键。
“您好,请问是许念女士吗?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非常沉稳、专业的男声。
“我是,您哪位?”
“许女士您好,冒昧打扰。我是‘鼎晟集团’投资发展部的负责人,我姓欧阳。”
鼎晟集团?
我知道这个名字,是本省一个非常有实力的综合性大集团,涉足地产、金融多个领域。
他们找我干什么?
“欧阳先生您好,有什么事吗?”我心里疑惑,语气尽量保持平静。
“是这样的,许女士。经过我们集团前期细致的调研和评估,我们对您父亲许建国先生名下,位于城西老工业区的那块地皮,包括上面的厂房建筑,非常感兴趣。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城西老工业区?
就是我家的家具厂所在地。
那块地,加上破旧的厂房?
“我们集团有意向进行整体收购,作为我们一个新的重点项目开发用地。”
对方的声音清晰而郑重。
“经过初步测算,我们愿意出价五千万元人民币,收购其全部产权。”
“……”
阳台外的城市夜景,灯火璀璨,车流如织。
但那一刻,所有的声音和画面仿佛都消失了。
我的耳朵里只剩下那个数字在回荡。
五千万。
人民币。
我家那个……被高婷嗤之以鼻的“破厂房”?
“许女士?您在听吗?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。
我猛地回过神,手指用力握紧了冰凉的手机边框。
深吸了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这不是做梦。
鼎晟集团,欧阳经理,五千万。
这几个词像锤子一样敲在我的神经上。
我转过头,透过玻璃门,能看到餐厅里灯火通明。
高婷正眉飞色舞地比划着什么,大概又在炫耀她的房子或者别的什么。
高俊和他的父母都面带笑容地听着。
那个世界,和我刚刚接到的这个电话,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宇宙。
一个念头,像破土的春笋,无法抑制地钻了出来。
我对着电话,声音放得很轻,确保餐厅里的人听不见,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:
“欧阳先生,您的提议我收到了。不过这件事我需要和我父亲详细沟通一下,毕竟厂子是他的心血。”
“理解,完全理解。”欧阳经理的语气非常客气,“我们可以约个时间,详细面谈?我们带着初步的方案,也希望能当面听取您和许老先生的想法。”
“好的,等我和我父亲商量后,再给您回复。”
“静候佳音。打扰您了,许女士。”
挂断电话。
手心里全是汗。
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。
五千万。
那个破旧的,被嘲笑,被当作累赘的厂房。
它值五千万。
我站在阳台上,没有立刻回去。
夜风吹拂着我的头发,我看着玻璃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。
刚才的屈辱、难堪、压抑,并没有瞬间消失。
但它们被一种更强大的、难以置信的、带着一丝冰冷坚硬质感的东西覆盖了。
我整理了一下表情,拉开阳台门,重新走回那个富丽堂皇的餐厅。
饭菜的香气混合着某种昂贵的香薰味道,再次将我包裹。
“哟,业务谈完啦?”高婷抬起眼皮瞥了我一眼,语气依旧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优越感。
“什么重要电话啊,还得躲出去接?”高俊的妈妈也随口问了一句,带着点探究。
高俊看向我,眼神里有关心,但更多的是一种希望我没事、别破坏气氛的祈求。
我坐回原位,拿起桌上的水杯,慢慢喝了一口水。
水温适中,润湿了我有些发干的喉咙。
然后,我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还在得意于自己新房子的高婷。
嘴角,甚至牵起了一抹极淡的、看不出情绪的弧度。
我的声音不高,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、仿佛只是单纯好奇的疑惑,清晰地响在餐桌上:
“小姑姑,您刚才说,您这房子……具体是多少钱一平米来着?”
高婷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问这个。
她愣了一下,随即脸上绽放出更加灿烂的笑容,带着一种“看吧,终于知道差距了吧”的得意。
“八万!这可是均价,好的楼层和户型更贵!”
她伸出八根手指,晃了晃。
“我们这套算下来,总价一千两百多万呢。要不是你小姑父这两年生意还行,我们可不敢想。”
她说着,嗔怪地看了一眼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,只是笑眯眯喝酒的小姑父。
小姑父呵呵一笑,摆摆手,“都是为了家,为了家。”
桌上又响起一阵附和声。
“婷婷真有眼光,这地段,这楼盘,保值!”
“是啊,现在买房就是买资产,比存银行强多了。”
高俊妈妈也笑着对我说:“念念,以后你跟小俊要是努力,说不定也能在这附近买个小的。”
她这话听起来像是鼓励,但落在耳朵里,却像是在提醒我和高俊之间的差距。
高俊似乎觉得有些尴尬,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,示意我别再问了。
我看着高婷,脸上那点淡淡的弧度还在。
“八万一平……一百平就是八百万。”我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认真计算。
“嗯哼。”高婷扬了扬下巴,“所以啊,人得往高处走。守着那些没前景的旧东西,没出息的。”
她意有所指。
我点了点头,没再接话。
只是拿起筷子,夹起了高俊刚才剥的那只虾,放进了嘴里。
虾肉鲜甜。
但此刻,我尝出了别的味道。
一顿饭就在这种看似和谐,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了。
高婷兴致很高,又拉着大家参观了她的新房。
主卧带豪华卫生间、衣帽间,儿童房布置得充满童趣,书房里摆着红木书桌。
她一一介绍,如数家珍。
“这浴缸,进口的,一个就要好几万。”
“这衣柜,是全屋定制,意大利品牌。”
“这书桌,海南黄花梨,老料。”
每说一句,她都下意识地看我一眼。
我配合地露出适当的惊讶和羡慕的表情,心里却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五千万。
这个数字,像一块巨大的基石,沉甸甸地垫在了我的心底。
让我在面对这些炫耀时,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底气。
只是,这底气我还不能显露出来。
参观完毕,时间不早了,我和高俊起身告辞。
高婷送到门口,亲热地拉着高俊的手。
“小俊,有空常带念念来玩啊。不过下次来,说不定我们就换更好的地方啦!”
她说着,意味深长地笑了笑。
高俊含糊地应着。
高俊妈妈把我们送到电梯口,塞给高俊一个袋子,里面是些水果和点心。
“拿着,明天当早餐。念念,今天婷婷的话,你别往心里去,她就那脾气。”
“没事的,阿姨。”我笑了笑。
电梯门关上,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我和高俊。
刚才强装的笑容瞬间从我脸上褪去。
高俊似乎松了口气,伸手想揽我的肩膀。
“念念,今天委屈你了。我小姑姑她……”
我轻轻侧身,避开了他的手。
“我有点累。”
高俊的手僵在半空,脸上有些讪讪的。
“我知道你受委屈了,但我小姑姑就那样,嘴快,其实没什么坏心眼的。我妈也让我劝你别介意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我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,声音没什么起伏。
没什么坏心眼?
当众戳人痛处,叫没什么坏心眼?
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和炫耀,比直接的恶意更让人难受。
电梯到达一楼。
我们并肩走出单元门,晚风带着凉意吹来。
“我送你回去吧。”高俊说。
“不用了,我想自己走走。”我拒绝了他。
高俊看着我,欲言又止。
“念念,你是不是生我气了?怪我刚才没帮你说话?”
我停下脚步,看着他。
路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。
他长得不错,家境小康,工作稳定,对我也还算体贴。
曾经,我以为这就是可以托付终身的人。
可今天,我看着他在他家人面前那懦弱的样子,心里第一次产生了深深的怀疑。
“高俊,”我开口,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,“如果,我是说如果,我家那个厂子,真的像你小姑姑说的,那么不值钱,是个累赘,你会怎么想?”
高俊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一个“你怎么会这么想”的表情。
“念念,你说什么呢!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,跟你家厂子没关系。”
他试图来拉我的手。
“再说了,厂子再不值钱,那也是你爸的心血。以后……以后我们慢慢来,总会好的。”
他说得很真诚,眼神里带着安抚。
若是以前,我可能会被这话感动。
但现在,我听出了他话里的不确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勉强。
“慢慢来?”我重复了一遍,笑了笑,“怎么慢慢来?像你小姑姑说的,劝我爸把厂子卖了?或者租出去?”
高俊被我问住了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他的沉默,像一根针,扎在我心上。
“我走了。”
我没再等他回答,转身朝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去。
背影决绝。
高俊在身后喊了我一声,我没回头。
走在夜晚的街道上,周围的喧嚣仿佛都离我很远。
我拿出手机,看着那个刚刚打进来的本地号码,手指悬在回拨键上,犹豫了一下,还是先拨通了另一个电话。
打给我爸。
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。
背景音里传来熟悉的、略显嘈杂的机器运转声,还有木材的味道仿佛能透过电波传过来。
“喂,念念?聚餐结束啦?怎么样,他家人对你还客气吧?”
我爸的声音带着笑意,还有些喘,像是在忙活。
听着爸爸熟悉的声音,我的鼻子突然一酸。
刚才在高家强忍下的所有委屈,差点就要决堤。
我用力吸了吸鼻子,把那股酸涩压下去。
“爸,你还在厂里?”
“啊,是啊,下午接了个急单,给人赶个小茶几,快弄好了。怎么了?听着声音不对,受气了?”
我爸的直觉总是很准。
“没有。”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,“就是……爸,我们家那块地,就是厂子这块地,最近有没有什么人来找过你?”
“地?”我爸愣了一下,机器声小了些,大概是他走到了安静点的地方,“没有啊。怎么了?有人找你问地的事?别是骗子啊念念,现在骗子多。”
“不是骗子。”我顿了顿,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跟爸爸解释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。
五千万。
这对我爸来说,恐怕也是个天文数字,是难以想象的事情。
他守了那个厂子二十多年,那里的一砖一瓦,一木一钉,都浸透了他的汗水。
那不是一块地,那是他的命。
“爸,刚才有个叫鼎晟集团的公司给我打电话,说想收购我们家的地和厂房。”
我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道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。
然后是我爸提高了八度的、带着难以置信的声音:
“啥?收购?鼎晟集团?那个大公司?他们收购我们这破厂子干啥?”
“他们说……看中了这块地,想用来开发新项目。”
“出价……出价多少?”我爸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说出了那个数字:
“五千万。”
“……”
电话那头,是长久的、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微弱的电流声,证明通话还在继续。
“爸?你还在听吗?”
过了好一会儿,我爸的声音才传过来,带着一种极度的恍惚和不确定:
“念念……你……你没听错吧?是五千……还是五万?或者是五十万?”
“是五千万,人民币。爸,我听得清清楚楚。”
我又重复了一遍,语气肯定。
“我的老天爷……”我爸倒吸了一口凉气,声音都抖了,“五千万?咱家那破地方……值五千万?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”
他的反应在我的意料之中。
别说他,就是我,到现在也还觉得像做梦一样。
“他们说是初步报价,想约时间面谈,详细聊。”
“面谈……面谈……”我爸喃喃道,显然还没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。
“念念,这……这靠谱吗?别是搞错了吧?或者是……有什么圈套?”
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父亲,第一反应是怀疑和害怕。
“我查了一下号码,确实是鼎晟集团的官方电话。欧阳经理听起来也很专业。但具体靠不靠谱,得见了面才知道。”
我冷静地分析。
“爸,这事你先别声张,谁也别说,包括厂里的老师傅们。”
我叮嘱道。
财不外露,尤其是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,更容易惹来麻烦。
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我爸连连答应,声音还是发飘,“念念,那……那你说怎么办?咱见不见?”
“见。当然要见。”我的语气斩钉截铁。
“不管成不成,总要弄明白是怎么回事。万一……万一是真的呢?”
万一要是真的……
那我和我爸,还有那个被嘲笑为“破厂房”的家,命运将会彻底改变。
“好,好,听你的。”我爸现在完全没了主意,“那你安排,安排好了告诉我。”
“嗯。爸,你也别太激动,注意身体,活干完早点回去休息。”
“哎,哎,知道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心脏还在砰砰直跳。
五千万。
这个数字带来的冲击,远比在高家受的屈辱要强烈百倍。
它像一道强光,猛地照进了我原本灰暗压抑的生活。
我站在公交站牌下,看着眼前车水马龙,霓虹闪烁。
这个世界,好像突然变得不一样了。
高婷那套一千两百万的房子,此刻在我脑海里,似乎也不再那么耀眼了。
这时,手机又震动了一下。
是高俊发来的微信。
「念念,到家了吗?别生气了,都是我不好。我小姑姑的话,你别当真。我爱你,跟其他都没关系。」
我看着这条信息,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。
然后,我回了三个字:
「到了,睡吧。」
没有回应他的道歉,也没有回应他的“我爱你”。
我需要时间,好好想一想。
想一想这突如其来的巨变。
想一想,我和高俊的未来。
公交车来了,我投币上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窗外的夜景飞速后退。
我的心情,却前所未有地清晰和坚定。
不管这五千万是真是假,是福是祸。
从今天起,我许念,不能再是那个可以任人轻视、需要忍气吞声的许念了。
那个破旧的厂房,或许真的能开出不一样的花。
回到我和爸爸租住的旧小区,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。
打开门,一股老房子特有的淡淡潮气混合着饭菜的余味传来。
很小,很旧,但这里是家。
爸爸还没回来,他肯定还在厂里,对着那套即将完工的小茶几精雕细琢,顺便消化那个天文数字带来的震撼。
我洗了个澡,温热的水冲刷着身体,却冲不散脑海里翻腾的思绪。
高婷嘲讽的嘴脸,高俊懦弱的沉默,欧阳经理沉稳的声音,还有爸爸那难以置信的惊呼……
这一切交织在一起,让这个夜晚变得格外漫长。
擦着头发走出浴室,手机屏幕亮着。
是高俊又发来了几条微信。
「念念,你真的没事吗?」
「我跟我妈说了,让她劝劝小姑姑,以后别那样说话了。」
「明天周末,我们去看电影好不好?你一直想看的那个片子。」
我看着那条条信息,心里没有泛起多少波澜。
以前,他这样道歉,这样安排约会,我可能会很快心软。
但今天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我忽然发现,他道歉的重点,永远在于“别生气了”,而不是“我错了”。
他试图解决问题的办法,是让妈妈去“劝劝”,而不是自己站出来明确表态。
这种隔靴搔痒的方式,以前我或许能自我安慰说是他性格使然,是他在维护家庭的和谐。
可现在,我清晰地感觉到,这是一种骨子里的不尊重,是一种潜意识里认为“我的感受不值得他正面冲突”的轻视。
我回了两个字:「累了,明天再说。」
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,扔在了床上。
我需要空间,需要冷静。
第二天是周六,我醒得很早。
或者说,几乎一夜没怎么睡踏实。
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天的一切。
我打开电脑,认真地搜索了关于“鼎晟集团”的所有公开信息。
官网、新闻报道、业界评价……
确实是一家实力雄厚、信誉良好的大型集团,主要业务包括城市更新和地产开发。
我又查了查城西老工业区近期的规划动向。
果然,有一些模糊的报道提及,市里似乎有意对那片区域进行整体改造升级,打造新的文创或商业中心,但具体方案还未公开。
我的心跳又开始加速。
看来,欧阳经理的电话,并非空穴来风。
那块在别人眼里一文不值的“破地”,可能真的撞上了时代发展的风口。
上午九点多,爸爸回来了。
眼圈发黑,但精神却异常亢奋。
“念念!”他一进门,就压低声音,脸上带着一种做梦般的神情,“我一晚上没睡!翻来覆去就想这个事!”
他搓着手,在狭小的客厅里来回踱步。
“我偷偷去问了隔壁厂的老刘,他消息灵通。他含含糊糊说,好像是有这么个风声,说咱们这片地要值大钱了!但他也不知道具体多少!”
爸爸看着我,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念念,你说,那五千万……是真的吗?不是骗咱们的吧?”
“爸,你先坐下,喝口水。”我把温水递给他,“我查过了,鼎晟集团是真的,城市规划的风声也是有的。但具体是不是这个价,为什么是这个价,得等见面谈了才知道。”
爸爸接过水杯,手有点抖。
“要是真的……要是真的……”他喃喃着,眼神有些迷茫,“那厂子怎么办?跟了我二十多年了……那些老伙计怎么办?”
我的心软了一下。
这就是我爸。
即使面对如此巨大的诱惑,他第一时间想到的,还是他经营了半辈子的厂子,和那些跟他一起熬了这么多年的老师傅。
“爸,先别想那么多。就算真要卖,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。而且,如果真的值这个钱,说明这块地有了更大的用处,能创造更多的价值,这是好事。”
我试着开导他,也是在说服自己。
“对,对,是好事,是好事……”爸爸点着头,但眼神里的不舍还是显而易见。
就在这时,我的手机响了。
是一个陌生的本地手机号。
我和爸爸对视一眼,心里都是一紧。
我深吸一口气,接通了电话。
“您好,许女士,我是鼎晟集团的欧阳。”
还是那个沉稳专业的声音。
“欧阳先生,您好。”
“抱歉周末打扰您。关于昨天电话里谈的事情,不知您和许老先生是否方便?如果方便的话,我们想今天上午就去拜访一下工厂,实地看看,也当面和二位初步沟通一下,不知您意下如何?”
对方的态度非常诚恳,而且效率极高。
我捂住话筒,用眼神征求爸爸的意见。
爸爸紧张地连连点头。
“可以的,欧阳先生。您大概什么时候到?地址我发您?”
“太好了。我们大概一小时后到。地址我们有,已经做过前期调研了。待会儿见。”
挂了电话,我和爸爸都愣了几秒。
然后,家里瞬间忙乱起来。
“哎呀!厂里还乱着呢!我得赶紧去收拾一下!”爸爸慌慌张张就要往外冲。
“爸!”我拉住他,“人家是去看地看厂房的,不是来检查卫生的。保持原样就好,反而更真实。”
爸爸停下脚步,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,但依旧坐立不安。
“那……那我也得换身像样点的衣服吧?”
他看着自己身上沾着木屑和油漆的工作服,有些窘迫。
我看了看爸爸,又看了看这个简陋的家。
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。
我们父女俩,因为一个突如其来的电话,即将面对的可能是一场足以改变命运的会面。
而对方,是本地声名显赫的大集团。
这种悬殊,带来的不仅是兴奋,更有一种无形的压力。
我帮爸爸找出了他最好的一套,只有在过年或者重要场合才穿的灰色西装。
西装有些旧了,熨烫得也不够平整。
但爸爸穿上后,整个人精神了不少,少了些木匠的憨厚,多了点厂主的派头。
虽然,这派头在他不安搓动的手指下,显得有点局促。
我自己也换下了家居服,穿了一身简单利落的休闲裤和衬衫,把头发扎成马尾,看起来清爽干练。
一个小时后,我和爸爸站在了家具厂的门口。
说是厂,其实就是个用旧围墙围起来的大院子,里面几栋红砖瓦房,是车间和仓库。
院门口挂着块木头牌子,油漆斑驳,写着“建国家具厂”五个字。
这里的一草一木,我都无比熟悉。
童年在这里奔跑,闻着刨花和油漆的味道长大。
曾几何时,我觉得这里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。
可随着年岁渐长,见识了外面的世界,尤其是在和高俊交往,接触到他那个圈层后,我开始为这个“破厂房”感到自卑。
觉得它代表的是落后、是寒酸。
但现在,它可能价值五千万。
我看着斑驳的围墙,歪斜的厂牌,院子里堆放的旧木料,心情复杂。
爸爸更是紧张得不停看表,整理他那本来就不太需要整理的领口。
“来了。”我低声说。
一辆黑色的、线条流畅的豪华轿车,无声地滑到了厂门口停下。
与周围破败的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车门打开,先下来一位穿着黑色西装、戴着白手套的司机,恭敬地打开了后座车门。
一位四十岁左右,戴着金丝边眼镜,气质儒雅沉稳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。
他穿着合身的深蓝色西装,没有打领带,显得随意而自信。
身后跟着一位稍年轻的女士,拿着平板电脑和公文包,一看就是助理或律师。
“是欧阳先生吗?”我上前一步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。
“您好,许女士,幸会。”欧阳经理微笑着伸出手,和我轻轻一握,目光敏锐而温和。
他又转向我爸爸,“这位一定是许老先生了,您好,打扰了。”
他的态度不卑不亢,既显尊重,又不失大公司高管的派头。
“你……你好,欧阳先生。”爸爸的声音有些紧张,握手时甚至微微欠了欠身。
“许老先生,许女士,我们直接进去看看?”欧阳经理微笑道。
“好,好,这边请。”爸爸连忙在前面引路。
走进厂区,欧阳经理和他的助理看得很仔细。
他们查看了厂房的结构、高度、采光,询问了土地面积、产权归属、是否有历史遗留问题等。
爸爸一一回答,有些专业问题我帮忙补充。
欧阳经理听得非常认真,不时点头,或提出一些关键问题。
他的助理则在平板电脑上飞快地记录着。
看着他们专业的样子,我心里最后一点关于“骗子”的疑虑也打消了。
这绝不是儿戏。
初步查看完毕,我们回到爸爸那间简陋的办公室。
说是办公室,其实就是车间旁边隔出来的一个小房间,堆满了图纸、样品和工具,只有一张旧办公桌和几张木头椅子。
“条件简陋,欧阳先生别见怪。”爸爸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哪里,很有特色。”欧阳经理笑了笑,目光落在墙角一个做工精巧的榫卯结构的小板凳上,“许老先生好手艺。”
爸爸脸上露出一丝自豪,“瞎琢磨的,老手艺了。”
分宾主坐下,助理给我们倒了水。
欧阳经理开门见山:
“许老先生,许女士,经过我们初步的实地勘察和之前的调研,我们对贵厂地块的价值有了更清晰的评估。”
“我们鼎晟集团,是真心实意想要收购这块地。五千万的报价,是基于当前市场情况和未来规划潜力给出的诚意价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我和爸爸。
“当然,这只是一个起点。如果二位有兴趣,我们可以进入正式的谈判流程。我们会派出专业的评估团队和法律团队,与二位详细对接。”
爸爸紧张地看着我,示意我说话。
我深吸一口气,问道:
“欧阳先生,感谢您的诚意。我们想知道,为什么是五千万?据我们所知,周边类似的地块,似乎远达不到这个价格。”
这是我和爸爸最大的疑惑。
欧阳经理似乎早有准备,微微一笑。
“许女士问到了关键。普通的工业用地,确实不值这个价。但贵厂地块,有几个独特之处。”
“第一,面积完整,产权清晰,无任何纠纷,这在老城区非常难得。”
“第二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,”他推了推眼镜,目光变得深邃,“根据我们掌握的内部消息,市里即将公布的新规划中,这一片将被划为重点发展的‘文化创新示范区’,土地性质可能会调整,容积率也会大大提高。”
“我们集团看中的,是它未来巨大的开发潜力。五千万,购买的是它的未来价值。”
原来如此!
我和爸爸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和恍然。
不是我们的破厂房值钱,是这块地即将迎来命运的转折!
“当然,”欧阳经理补充道,“规划尚未正式公布,存在一定不确定性。所以这个报价,也包含了我们对未来政策的预判和风险承担。如果二位觉得合适,我们可以尽快启动流程,在规划公布前完成交易,对双方都是稳妥的选择。”
他的话,既坦诚,又带着一丝催促。
意思很明白:机会稍纵即逝,等规划正式公布,地价必然暴涨,但到时候竞争也会更激烈,变数也更大。现在卖,看似我们赚了,他们赌对了未来;实则他们是以较低的风险,锁定了一块潜力巨大的土地。
这是一场商业博弈。
我和爸爸,突然被推到了牌桌上。
“欧阳先生,这件事对我们来说太大了。”我整理了一下思绪,谨慎地回答,“我们需要时间认真考虑,也需要咨询一下专业人士的意见。”
“完全理解。”欧阳经理点点头,递过来一张精致的名片,“这是我们的初步意向书,里面有一些基本条款。二位可以慢慢看。有任何问题,随时打我电话。”
助理将一份文件递给我。
“我们期待二位的回复。就不多打扰了。”
欧阳经理起身,再次和我们握手,然后在那辆豪华轿车的接送下,离开了。
看着车子消失在尘土飞扬的路口,我和爸爸站在厂门口,手里拿着那份轻飘飘却又重如千斤的意向书。
阳光刺眼。
爸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抹了把脸。
“念念……这……这是真的啊……”
他的声音里,充满了不真实的梦幻感。
我捏紧了手里的文件,感受着纸张的质感。
心脏在胸腔里,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。
昨天在高家所受的屈辱,此刻仿佛被这炙热的阳光晒化了一些。
我转过头,看着爸爸因为激动和紧张而泛红的脸,一字一句地说:
“爸,看来,咱们家这个‘破厂房’,真的要时来运转了。”
回到那间堆满木材样品和图纸的简陋办公室,阳光透过积灰的窗户,在布满划痕的旧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爸爸的手还有些抖,他小心翼翼地抚平那份意向书,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。
“五千万……念念,你掐爸一下,这不是做梦吧?”
我看着他眼里的血丝和难以置信的兴奋,心里酸涩又好笑。
“爸,是真的。白纸黑字,鼎晟集团的大印盖着呢。”
我拉过两张旧木凳,和爸爸面对面坐下。
意向书的条款并不复杂,核心就是那五千万的收购价,以及后续的交易流程和时间节点。
“他们给的时间有点紧。”爸爸指着其中一条,“要求一个月内给出明确答复,如果同意,就启动尽职调查和正式协议谈判。”
我点点头。
欧阳经理的态度很明确,他们想抢在规划正式公布前敲定这件事。
这对我们来说,是机遇,也是压力。
“爸,你怎么想?”我看着他,想知道他最真实的想法。
爸爸沉默了一会儿,目光扫过这间他待了二十多年的办公室,墙上是各种家具图纸,角落里堆着他亲手做的榫卯模型,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木头和油漆味。
“舍不得啊……”他叹了口气,声音有些沙哑,“这厂子,就像我另一个孩子。从几间破瓦房开始,一砖一瓦,做到现在……虽然没挣什么大钱,但养活了你,也养活了厂里那几个老伙计。”
他的眼眶有点红。
“老张、老王他们,跟了我十几年了,厂子要是没了,他们怎么办?年纪大了,出去找活也难……”
这就是我爸。
即使天降横财,他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如何享受,而是这份基业,和那些依靠这份基业生活的人。
我的心也跟着软了一下。
“爸,我明白。但你也听到了,这块地的价值,不在于厂子本身,而在于它未来的规划。就算我们不卖,等规划公布了,这里可能也要被征收,或者我们根本无力进行升级开发。到时候,情况可能更被动。”
我尽量理性地分析。
“而且,如果真卖了,这笔钱,足够你安享晚年,也足够我们妥善安置厂里的老师傅们,甚至……可以做点别的事情。”
爸爸抬起头,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“念念,你长大了,比爸有见识。你说,这事靠谱吗?会不会有什么陷阱?”
“陷阱肯定要防。”我拿过意向书,仔细又看了一遍,“所以我们需要找专业的律师帮我们看合同,评估风险。但就目前来看,鼎晟集团是正规大公司,欧阳经理也很有诚意,风险应该可控。”
我顿了顿,看着爸爸的眼睛。
“最重要的是,爸,这是一个机会。一个能彻底改变我们生活,让你不用再这么辛苦,让我……也不用再被人看不起的机会。”
最后这句话,我说得很轻,但爸爸听懂了。
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,想起了昨天聚餐的事,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和愤怒。
“高家那边……唉!”他重重叹了口气,“念念,你受委屈了。”
我摇摇头,不想再提那些不愉快。
“爸,过去的事不提了。现在关键是眼前这件事。我的意见是,我们接受他们的面谈邀请,深入谈。摸清所有底细,再做决定。”
爸爸看着我坚定沉稳的样子,仿佛找到了主心骨。
他用力点了点头。
“好!听你的!爸老了,跟不上形势了,以后这个家,你多拿主意!”
决定了方向,接下来的半天,我和爸爸都在一种兴奋又忐忑的情绪中度过。
我们商量着要找哪个律师,要注意哪些问题,甚至开始模糊地畅想,如果真有了这笔钱,要怎么安排。
但这种畅想,总被一种不真实感打断。
五千万,对我们这样的家庭来说,实在太遥远了。
下午,我借口有事,出门去了市里最大的律师事务所咨询。
而爸爸,则留在厂里,对着那堆木头,继续他沉浸式的思考和消化。
当我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时,心情更加踏实了一些。
专业的律师初步看了意向书,认为条款比较标准,鼎晟集团的信誉也值得信赖,但提醒我们,在正式协议阶段,一定要抠死细节,尤其是付款方式、交割条件、违约责任等。
看来,这条路是可行的。
傍晚,我回到家,爸爸已经做好了简单的饭菜。
他看起来平静了一些,但眼神里的光藏不住。
吃饭的时候,我的手机一直在响。
都是高俊发来的微信。
问我起床没,吃饭没,心情好点没,反复为昨天的事道歉,并再次邀请明天见面。
我看了一眼,没有立刻回复。
爸爸看了看我的脸色,小心翼翼地问:“念念,跟小俊……没事吧?”
我夹了一筷子青菜,语气平淡。
“没事。就是觉得,有些事,需要重新想想。”
爸爸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叹了口气。
“你们年轻人的事,自己把握。爸就希望你开心,别受委屈。”
“我知道,爸。”
正说着,我的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不是微信,是电话。
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让我和爸爸都愣了一下。
是准婆婆,高俊的妈妈。
我看了爸爸一眼,按下了接听键和免提键。
“喂,阿姨。”
“哎,念念啊!”电话那头,准婆婆的声音格外热情,带着笑意,“吃饭了吗?”
“正在吃呢,阿姨。”
“好好。昨天休息得怎么样?婷婷那个人就是嘴快,没坏心眼的,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。”
又来了。
我扯了扯嘴角。
“阿姨,我真没在意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准婆婆笑呵呵地,“明天周末,你有什么安排吗?要是没事,来家里吃饭吧?阿姨给你煲汤,你看你瘦的。”
这突如其来的热情,让我有些意外。
以前虽然对我也还算客气,但很少这么主动热情地邀请我去家里吃饭。
我下意识地觉得,可能跟高俊有关,是他让他妈妈来当说客的。
“谢谢阿姨,不过明天我可能有点事,要和我爸出去一趟。”我找了个借口推脱。
现在,我没心情去应付高家的氛围。
“哦,这样啊……”准婆婆的语气里透出一丝失望,但很快又热情起来,“没事没事,正事要紧。那改天,改天一定来啊!”
她又闲扯了几句家常,才挂了电话。
放下手机,我和爸爸对视一眼。
“她今天……好像特别热情?”爸爸有些疑惑。
我皱了皱眉,也觉得有点奇怪。
但没等我想明白,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,是一个我完全没想到的人。
高婷。
我的准小姑姑。
她怎么会给我打电话?
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。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了,依旧开了免提。
“喂?小姑姑?”我的语气尽量保持正常。
“哟,念念,没打扰你吧?”高婷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,依旧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、居高临下的腔调,但似乎……比昨天少了几分尖锐,多了点刻意拉近的熟稔。
“没有,小姑姑有事吗?”
“也没什么大事。”高婷轻笑一声,“就是刚和你小姑父逛街,看到一条裙子,觉得特别适合你年轻人,就给你买了。想着明天让你过来拿试试。”
给我买裙子?
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
我握着手机,心里警铃大作。
黄鼠狼给鸡拜年,绝对没安好心。
“不用了,小姑姑,太破费了。我衣服够穿。”我直接拒绝。
“哎呀,跟小姑姑还客气什么!”高婷语气夸张,“一条裙子而已,不值几个钱。再说了,你马上也要参加工作了,得有几件像样的行头,不然出去多丢……多不合适。”
她差点把“丢人”两个字说出来,硬生生拐了个弯。
“真不用了,小姑姑,谢谢您的好意。”我坚持。
高婷顿了顿,语气稍微正经了点。
“念念啊,其实呢,小姑姑还有个别的事想问问你。”
果然。
重点来了。
“您说。”
“我听你阿姨说,你家……是不是在城西那边有个老厂房?”高婷试探着问。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她怎么会突然问这个?
昨天她还在极力贬低那个“破厂房”,今天怎么就关心起来了?
难道……
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我的脑海。
鼎晟集团看地的事,虽然我们严守秘密,但那么一辆豪车开到破旧的厂区门口,难免不会被附近的人看见,消息会不会已经传开了?
虽然可能不知道具体细节,但“有大公司看中了许家破厂子的地”这种风声,足以引起某些人的注意。
比如,消息灵通、嗅觉敏锐的高婷。
“嗯,是的,小姑姑。怎么了?”我稳住心神,语气平静地反问。
“哦,没什么,就是随便问问。”高婷打着哈哈,“那厂子……年头不短了吧?地段好像挺偏的。”
她开始套话。
“是有些年了。地段嘛,也就那样。”我含糊其辞。
“我听说……”高婷压低了声音,带着一丝神秘感,“最近好像有开发商在那边活动?是不是有人去看你们家地了?”
她果然知道了!
虽然可能只是捕风捉影,但她的敏感度实在惊人。
我看了爸爸一眼,他脸上也露出了紧张和警惕的神色。
我对着电话,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小姑姑消息真灵通。是啊,今天上午是有两个人来看了一眼,说是做什么市场调研的,也没说什么就走了。”
我故意轻描淡写,把鼎晟集团的正式拜访,说成是普通的“市场调研”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高婷显然不太相信我这个说辞。
“就只是看看?没说什么?”她追问。
“能说什么呀?”我语气轻松,甚至带着点自嘲,“就我家那破厂房,要钱没钱,要样没样,人家大公司的人,还能看上眼不成?估计就是走个过场。”
我以退为进,把自己踩到最低。
高婷在那边似乎被噎了一下。
她大概以为我会顺势炫耀或者打听点什么,没想到我这么“妄自菲薄”。
“话也不能这么说……”高婷的语气有些讪讪,“万一……万一走了狗屎运呢?现在城市规划一天一个样。”
“借小姑姑吉言了。”我笑着应和,但就是不接茬。
高婷又旁敲侧击了几句,都被我滴水不漏地挡了回去。
最后,她大概觉得问不出什么,只好悻悻地挂了电话。
放下手机,办公室里的空气有些凝滞。
爸爸看着我,眉头紧锁。
“她怎么会知道?还这么快?”
我走到窗边,看着夕阳下安静的厂区。
“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。更何况,欧阳经理那辆车太扎眼了。”
“那……她们是不是猜到什么了?”爸爸担心地问。
“猜到又如何?”我转过身,背对着夕阳,脸上表情晦暗不明,“消息没确认,价格没公开,她们也只能猜猜。”
我的眼神慢慢变得冷静,甚至带着一丝冷意。
“爸,看来,这五千万,不仅会改变我们的生活。”
“也会让一些人,开始重新审视我们了。”
我想起高婷电话里那突如其来的“好意”,想起准婆婆反常的热情。
嘴角,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。
这世界,果然现实得有趣。
昨天我们还被踩在脚下,今天,就有人迫不及待地想来试探、来示好了。
只是,这转变,未免太快,也太难看了点。
“念念,那高俊那边……”爸爸担忧地看着我。
我走到桌边,拿起那份意向书,指尖感受着纸张的厚度。
“爸,先处理好我们自己的事。”
“至于其他的……”
我抬起头,目光穿过窗户,望向远处城市渐渐亮起的灯火。
“走一步,看一步吧。”
高婷的电话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在我和爸爸心里漾开了层层涟漪。
原本因为巨大惊喜而有些晕眩的头脑,瞬间清醒了不少。
钱还没到手,各路人马似乎已经嗅到了味道。
“爸,”我收起手机,神情严肃,“这事比我们想的可能更复杂。在高家那边,一个字都不能提。”
爸爸连连点头,脸上也没了刚才的兴奋,取而代之的是谨慎:“我懂,我懂,财不露白。厂里老张他们问我今天谁来,我都说是以前的老客户来回访的。”
“嗯,做得对。”我稍稍安心。
这一夜,注定又是个不眠之夜。
但心境已与昨晚截然不同。
少了些梦幻感,多了份沉甸甸的责任和警惕。
周日一大早,我就联系了昨天咨询的律师事务所,正式委托他们一位专攻房地产和并购的资深律师,帮我们审核意向书,并准备后续可能的谈判。
律师费不菲,但这笔投资必须花。
安排好法律支持,我心里踏实了一些。
整个周日,我都和爸爸待在厂里。
一方面是为了避免和高俊见面,我需要空间独立思考;另一方面,也是想再多看看这个可能即将不属于我们的地方。
爸爸带着我,像导游一样,在厂区里慢慢走着,絮絮叨叨地讲着每台老机器的来历,每个角落发生过的故事。
哪里是我小时候学走路摔跤的地方,哪里是他和妈妈一起亲手砌起第一堵墙……
回忆像潮水般涌来,带着木头和时光的味道。
我安静地听着,心里酸酸胀胀的。
这里承载的,不仅仅是破旧的厂房,更是爸爸的青春,我的童年,是我们这个家全部的记忆。
“爸,”我打断他的回忆,指着角落里一堆看似废料的旧木头,“那些是什么?好像放了好久了。”
爸爸看了一眼,哦了一声:“那是些老料,有些还是你爷爷那辈留下来的,材质很好,就是形状不规则,一直没想好做什么,就堆那儿了。”
我走过去,随手拿起一块。
木头沉甸甸的,纹理非常漂亮,带着岁月沉淀的光泽。
或许是因为即将失去,看什么都带上了滤镜。
连这些“废料”都觉得珍贵起来。
下午,我终究还是没拗过高俊的软磨硬泡,答应和他见一面。
地点约在离家不远的一个小公园。
我到的时候,他已经在长椅上等着了。
穿着干净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,头发精心打理过,手里还拿着一杯我常喝的奶茶。
看到我,他立刻站起来,脸上露出带着歉意的笑容。
“念念!”
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,看起来清爽又帅气。
若在以前,我大概会心软地跑过去。
但今天,我只是慢慢走过去,在他让出的位置坐下,和他保持了一点距离。
高俊把奶茶递给我,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脸色。
“还生气呢?”
“没有。”我接过奶茶,插上吸管,喝了一口,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。
“昨天的事,我真的知道错了。”高俊的声音低低的,带着讨好,“我后来也跟我妈和我小姑姑认真谈过了,她们保证以后不会再那样了。”
“哦。”我反应平淡。
保证?
那种环境下脱口而出的轻视,是骨子里的东西,岂是几句保证能改变的?
见我不为所动,高俊有些着急。
他伸手想拉我的手,被我避开了。
他的手僵在半空,脸色有些尴尬。
“念念,你到底怎么了?就因为昨天那点事,就要判我死刑吗?我们三年的感情……”
“高俊,”我打断他,转过头,看着他的眼睛,“不是因为昨天那一点事。”
“那是因为什么?”
我看着他清澈却带着困惑的眼睛,忽然觉得有些累。
我要怎么跟他解释,那种被至亲之人当众轻视,而他却选择沉默时,我心里的失望和冰凉?
我要怎么跟他描述,当巨大的机遇和复杂的人心同时压过来时,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并肩作战、给我支撑的伴侣,而不是一个需要我小心翼翼维护其家庭关系、还要反过来安抚他情绪的“男孩”?
我们之间,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。
他永远无法真正理解我的处境和感受。
“高俊,”我深吸一口气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,“我觉得,我们需要一点时间,冷静地想一想到底合不合适。”
高俊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念念!你什么意思?你要跟我分手?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我看着远处玩滑板的孩子,“我只是觉得,我们之间可能有些问题,需要想清楚。”
“什么问题?你说啊!”高俊有些激动起来,“是因为我家条件比你家好,让你有压力了吗?我都说了我不在乎!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!”
又是这句话。
我扯了扯嘴角。
“你真的不在乎吗?如果你不在乎,昨天你小姑姑说那些话的时候,你为什么不敢反驳?如果你不在乎,为什么你妈妈每次提到我家厂子,语气都那么微妙?”
高俊被我问住了,脸涨得通红。
“我……我那是不想跟长辈起冲突!而且我妈她……”
“高俊,”我再次打断他,语气疲惫,“问题不在于冲突,而在于态度。你的态度,让我觉得,在你心里,你的家庭和谐,远比我是否被尊重更重要。”
“不是这样的!”高俊急切地辩解,“我只是觉得那是小事,没必要计较……”
“被当众羞辱是小事吗?”我看着他,声音不大,却带着力量,“高俊,对我来说,不是。”
他张着嘴,看着我,像是第一次认识我。
或许在他眼里,我一直是那个温和、甚至有点自卑、很好说话的许念。
而不是现在这个,眼神冷静,语气坚定的许念。
公园里的风吹过,带着夏末的青草气息。
我们之间陷入一种难堪的沉默。
过了好久,高俊才哑着嗓子问:“所以,你是铁了心要分手?”
“我说了,是冷静一下。”我纠正他,“最近我家也有些事,我心情很乱,没心思谈情说爱。我们都给彼此一点空间,好吗?”
我搬出了“家里有事”这个借口。
高俊愣了一下,似乎想起了什么,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“是你家厂子的事吗?”他试探着问,“我小姑姑昨天还打电话问我,说是不是有开发商去看地了,神神秘秘的。”
我的心一紧。
高婷果然去问高俊了。
看来,她的疑心不小。
“没什么,就是有人来看看。”我沿用昨天的说辞,轻描淡写。
高俊看着我,显然不太相信,但他没再追问,只是闷闷地说:“好吧,既然你这么说……那我们就先冷静一下。”
他低下头,样子有些可怜。
“但是念念,别轻易说分手。我爱你,我是真的想跟你结婚的。”
结婚?
曾经让我心动的词,此刻听起来却有些遥远。
我没有回应,只是站起身。
“不早了,我该回去了。”
高俊也站起来,想送我,被我拒绝了。
我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,夕阳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和高俊的谈话,并没有让我轻松多少,反而更加清晰地看到了我们之间那道无形的鸿沟。
也许,这突如其来的五千万,不仅是一笔巨款,更是一面照妖镜。
照出了世态炎凉,也照出了人心真假。
周一,我像往常一样去公司上班。
我在一家小设计公司做助理,工作琐碎,薪水一般,但勉强能糊口。
同事小林看到我,凑过来小声问:“念念,周末干嘛去了?看你气色不太好啊,跟男朋友吵架了?”
我勉强笑笑:“没事,就是有点累。”
一整天,我都有些心不在焉。
邮箱里,欧阳经理的助理已经发来了更详细的资料清单,要求我们提供土地证、房产证、厂区平面图等一系列文件。
我知道,正式的进程已经启动了。
我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。
下午,我正对着电脑发呆,手机屏幕亮起。
是准婆婆发来的微信。
「念念,下班有空吗?阿姨炖了燕窝,给你送过去?或者你过来拿?你看你最近都瘦了。」
我看着那条信息,手指停在屏幕上,没有立刻回复。
昨天是热情邀请吃饭,今天是主动炖燕窝。
这反常的殷勤,像绵绵密密的蛛网,让人透不过气。
我几乎可以肯定,高婷把她的猜测告诉了我准婆婆。
而我这准婆婆,向来精明算计,这是嗅到了味道,开始提前下注,笼络人心了。
我扯了扯嘴角,回了一句:
「谢谢阿姨,不用麻烦了,我最近在减肥,而且晚上要加班。」
直接拒绝。
过了一会儿,准婆婆回了个失望的表情包,然后又补了一句:
「那好吧,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啊。对了,念念,你家厂子那边……没什么事吧?要是需要帮忙,尽管跟阿姨说,你叔叔认识些人。」
看,到底还是绕到这上面来了。
我眼神冷了下来。
「没事,阿姨费心了。」
回完这条,我把手机调成静音,塞进了抽屉。
不想再理会。
下班时间到了,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。
刚走到公司楼下,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等在那里。
是高俊。
他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,看到我,立刻迎了上来,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笑容。
“念念,下班了?我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那家甜品。”
我看着他,心里没有感动,只有烦躁。
这种刻意的讨好,在明确了“冷静”之后,显得如此不合时宜,甚至有些……黏腻。
“高俊,我说了我们需要冷静。”我没有接那个纸袋。
高俊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我只是……只是想看看你。怕你加班饿着。”
“我不饿。谢谢。”我绕过他,想往前走。
高俊却跟了上来,语气带着委屈和不解。
“念念,你到底怎么了?就因为我小姑姑几句话,你就要这样对我吗?我们都三年了,难道一点风雨都经不起?”
风雨?
我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他。
“高俊,问题不在于风雨,而在于当风雨来的时候,你是选择和我一起撑伞,还是自己躲到一边,甚至觉得我被雨淋湿是小事?”
高俊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傍晚的风吹过,带着城市的喧嚣。
我们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,像两个格格不入的雕像。
我看着高俊那双写着无辜和困惑的眼睛,忽然觉得,我们之间,可能真的完了。
有些东西,碎了就是碎了。
再怎么修补,也有裂痕。
尤其是,当一方已经开始觉醒,而另一方还沉浸在过去的模式里时。
“高俊,”我深吸一口气,决定把话说得更明白些,“我们暂时不要再见面了。给我点时间,也给你自己点时间,好好想想。好吗?”
我的语气很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。
高俊看着我,眼里的光一点点黯下去。
他似乎终于意识到,我不是在闹脾气,我是认真的。
他提着纸袋的手,无力地垂了下去。
“……好。”
他哑着嗓子,吐出一个字。
然后,没再说什么,转身,慢慢地走了。
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,显得有些落寞。
我心里有一瞬间的不忍,但很快被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取代。
也许,这样对大家都好。
我转身,朝着公交车站走去。
脚步,竟比来时轻快了一些。
我知道,前路未知,挑战重重。
但至少,我做出了一个遵从内心的决定。
不再委屈求全,不再自我怀疑。
接下来的几天,出乎意料的平静。
高俊没有再联系我。
高婷和准婆婆也没有再打扰。
我全身心地投入到和律师沟通,以及准备鼎晟集团要求的各项资料中。
爸爸也积极配合,翻箱倒柜地找出了所有尘封已久的证件和图纸。
随着了解的深入,我对这笔交易的认识也越来越清晰。
风险与机遇并存,但总体利大于弊。
周五下午,我和律师一起,与欧阳经理及其团队进行了第一次正式的视频会议。
会议气氛专业而友好。
欧阳经理再次表达了收购的诚意,并透露了更多关于未来规划的利好信息。
我方律师则就一些关键条款提出了质疑和修改建议。
谈判,算是拉开了序幕。
会议结束后,律师私下对我说:“许小姐,对方诚意很足,但条款上还是要寸土必争。尤其是付款节奏和税费承担,是关键。”
我点点头:“我明白,辛苦您了。”
走出律师事务所,天色已晚。
我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,看着霓虹闪烁,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受。
我,许念,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孩,竟然在和大集团讨论着五千万的生意。
命运这东西,真是难以预料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我拿出来一看,是一个好友申请。
备注信息是:念念姐你好,我是雯雯(高俊堂妹)。
高俊的堂妹?那个在上次聚餐时,用好奇又轻蔑的语气问我厂子是不是特别破旧的小姑娘?
她加我干什么?
我皱了皱眉,犹豫了一下,还是点了通过。
几乎是立刻,雯雯就发来了消息。
「念念姐!终于加上你啦!(^▽^)」
后面跟着一个可爱的表情包。
我回了两个字:「你好。」
「念念姐,你周末有空吗?我们一起去逛街呀!我知道新开了一家超好玩的密室逃脱,可刺激了!」
看着这条没头没脑、异常热情的消息,我几乎能想象到屏幕那头,小姑娘刻意讨好的表情。
昨天还视你如尘埃,今天就想拉你逛街?
这变脸的速度,比翻书还快。
我几乎可以肯定,高家那边,一定听到了更确切的风声。
否则,不会连这个小丫头都出动来套近乎了。
我笑了笑,回了句:
「不好意思,周末要陪我爸爸,没空。」
然后,没等她回复,直接设置了消息免打扰。
把手机放回口袋,我抬头看了看这座城市灰蓝色的天空。
山雨欲来风满楼。
这五千万的风,还没真正刮起来,就已经吹皱了一池浑水。
而我知道,这仅仅只是个开始。
周末,我关掉了大部分手机通知,和爸爸窝在家里,仔细研究律师反馈回来的合同修改意见。
爸爸戴着老花镜,一个字一个字地抠,遇到不懂的法律术语就问我,或者标记出来。
看着他认真的样子,我心里既温暖又酸楚。
这本不该是他这个年纪需要操心的事。
“爸,累了就歇会儿。”我给他倒了杯水。
“不累不累,”爸爸摆摆手,眼睛还盯着文件,“这可是大事,马虎不得。以前没机会学这些,现在补课!”
他的语气里,有种老骥伏枥的劲头。
周日下午,我们终于把初步的修改意见整理好,发回给了律师。
刚松了口气,门铃响了。
我和爸爸对视一眼,都有些意外。
我们这个老小区,邻里关系淡漠,很少有人串门。
我走到猫眼前一看,心里咯噔一下。
门外站着的是高俊的妈妈,我的准婆婆。
她手里大包小包,提满了东西,脸上堆着热情得过分的笑容。
她怎么找到家里来了?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打开了门。
“阿姨?您怎么来了?”
“哎呀,念念,可找到你了!”准婆婆一见我,立刻挤了进来,目光快速在简陋的客厅里扫了一圈,笑容不变,“打你电话没接,我问了小俊才知道你住这儿。来看看你和你爸!”
爸爸也闻声站了起来,有些局促:“他阿姨,你怎么来了,快请进,家里乱……”
“不乱不乱,多温馨啊!”准婆婆把手里的大包小包放在桌上,全是高档营养品、进口水果。
“叔叔,您气色真好!念念也是,越来越漂亮了!”
她拉着我的手,亲热得像是失散多年的亲母女。
我浑身不自在,抽出手,去给她倒水。
“阿姨您坐,喝点水。”
准婆婆坐下,眼神却不住地往我和爸爸脸上瞟,带着探究。
“念念啊,最近是不是特别忙?阿姨看你都瘦了。是不是工作压力大?还是……家里有什么事?”
果然,还是冲着这事来的。
我笑了笑,把水杯放在她面前。
“还好,就是普通上班。”
“哦……”准婆婆拖长了声音,显然不信,“我听说,你家厂子那边,最近挺热闹的?好像有什么大公司去看?”
消息传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快,还要具体。
连“大公司”这个信息都知道了。
爸爸脸色微变,看向我。
我给了爸爸一个安抚的眼神,面色平静地对准婆婆说:
“阿姨您消息真灵通。是有几个人来看过,说是做什么市场调研的,也没定论的事。”
我依旧咬死是“调研”,轻描淡写。
准婆婆往前倾了倾身子,压低声音,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:
“念念,跟阿姨还见外啊?我听说,可不是普通调研,是鼎晟那样的大集团!是不是真的看中你家那块地了?”
她连鼎晟集团的名字都知道了!
我的心沉了下去。
看来,已经不是捕风捉影,而是有比较确切的消息来源了。
会是谁?欧阳经理那边绝对不可能泄露。那就是厂区附近的人,或者……其他渠道?
我稳住心神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:
“鼎晟集团?阿姨您听谁说的?没有的事,就是普通公司来看看。要真是鼎晟那样的大集团,我们早就……呵呵。”
我故意留了半句,用一种“您想多了”的眼神看着她。
准婆婆被我看得有些讪讪,但依旧不死心。
“哎呀,念念,这是好事啊!要是真的,你可就熬出头了!阿姨是替你高兴!”
她拍着我的手背,语气真诚得仿佛昨天那个在饭桌上默许小姑姑羞辱我的人不是她。
“阿姨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,有好事也不会张扬。但跟阿姨说说嘛,到底怎么回事?要是真谈成了,那可是天大的喜事!到时候,你和我们小俊……”
她适时地停住,意味深长地看着我。
我明白了。
她今天来的目的,不仅仅是打探消息。
更是来为高俊“巩固地位”的。
生怕我家一朝发达,就看不上她儿子了。
我心里冷笑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“阿姨,您真的想多了。就算真有公司看上,那也是我爸厂子的事,跟我关系不大。而且八字没一撇的事,现在说这些太早了。”
我再次把话题引向我爸,并强调不确定性。
准婆婆见我油盐不进,有些着急,又把目标转向我爸。
“叔叔,您说是不是?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!要是真成了,您和念念以后就享福了!我们也好跟着沾光不是?”
爸爸张了张嘴,有些无措地看向我。
我接过话头:“阿姨,谢谢您关心。不过这事现在真没什么好说的。等有了确切消息,一定第一时间告诉您。”
我下了逐客令。
准婆婆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。
她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一直沉默的爸爸,站起身。
“那……好吧。既然你们不方便说,阿姨就不问了。”
她走到门口,又回头,拉着我的手,语重心长:
“念念啊,不管怎么样,阿姨是一直把你当自家人的。小俊那孩子是真心实意对你,你可不能因为……因为一些外在的东西,就有什么想法啊。”
我抽回手,淡淡一笑。
“阿姨,感情的事,顺其自然吧。您慢走。”
送走准婆婆,关上门,家里的空气仿佛都清新了不少。
爸爸长长吐了口气,抹了把额头上的汗。
“这……这也太吓人了。她怎么什么都知道?”
我走到窗边,看着准婆婆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,眼神冰冷。
“爸,看来,盯着我们的人,比想象的多。以后更要小心。”
周一上班,我发现公司里的气氛也有些微妙。
平时不怎么搭理我的部门主管,居然主动跟我打招呼,还关心地问我家里的“困难”解决了没有。
几个平时爱嚼舌根的同事,看我的眼神也带着好奇和探究。
连前台小姑娘都偷偷问我:“念念姐,听说你家要拆迁了?成富婆了?”
我心头火起,但强压着,面无表情地说:“谁说的?没有的事。”
流言蜚语,像长了翅膀,无孔不入。
我意识到,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了。
必须加快进程,同时,也要想办法控制一下舆论。
中午,我约了欧阳经理通电话,表达了我们希望加快谈判进程的意愿,同时也委婉地提到了目前的一些“困扰”。
欧阳经理是何等精明的人,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。
他表示理解,并承诺会加快内部流程,同时也会注意信息的保密。
“许女士请放心,我们鼎晟做事,有我们的规矩。至于外界的一些猜测,有时候未必是坏事,至少证明了这块地的价值正在被认可。”
他的话,带着大公司高管的自信和沉稳,让我安心了不少。
挂了电话,我深吸一口气。
既然躲不过,那就正面应对。
下午,我主动给高俊发了一条微信。
「晚上有空吗?见一面,聊聊。」
有些事,终究需要做个了断。
高俊几乎是秒回。
「有空!哪里?我下班去接你!」
字里行间透着迫不及待。
「不用接,七点,上次那个公园。」
「好!我一定到!」
傍晚七点,公园长椅。
高俊比上次见时憔悴了一些,眼下的黑眼圈很重,但眼神里充满了期待。
“念念!”他看到我,立刻站起来,手里又提着一袋东西,这次是精致的糕点。
“坐吧。”我语气平静。
高俊坐下,把糕点递给我,眼神热切。
“念念,你肯见我了?是不是……想通了?”
我看着他那张曾经让我心动的脸,心里没有波澜,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。
“高俊,我们分手吧。”
没有铺垫,没有犹豫,我直接说出了这句话。
高俊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。
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他愣愣地看着我,好像没听懂。
“念……念念,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们分手。”我清晰地重复了一遍。
高俊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。
“为什么?就因为我家人的几句话?还是因为……因为你家可能要发财了,你看不上我了?”
他的声音带着颤抖和难以置信的愤怒。
我看着他,摇了摇头。
“高俊,到了现在,你还是觉得问题在别人身上吗?”
“那问题在哪?你说啊!”高俊激动起来,声音也提高了,“我对你不好吗?我这几天吃不下睡不着,天天想着怎么挽回你!你就这么狠心?”
“你对我很好。”我看着他,语气依旧平静,“你会记得我爱吃什么,会给我买礼物,会哄我开心。但是高俊,这不是我全部需要的。”
“我需要的是尊重,是平等,是在我被轻视时,你能站出来说一句‘不’的担当。是需要你把我放在你家庭的前面,而不是让我一味地去迁就、去忍让。”
我一字一句,说得缓慢而清晰。
“而这些,你给不了我。或者说,你从未意识到我需要这些。”
高俊张着嘴,看着我,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我。
公园里的路灯亮了,昏黄的光线照在他脸上,显得格外苍白。
“所以……没有挽回的余地了?”他哑着嗓子问,眼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。
我坚定地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高俊低下头,肩膀垮了下去。
过了很久,他才抬起头,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,带着一种近乎怨恨的目光。
“许念,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。是不是因为那个五千万?啊?有了钱,就觉得我配不上你了,是吧?”
他终于撕下了最后一点温情,露出了人性中最不堪的一面。
我看着他,心里最后一点不忍也消失了。
反而有一种彻底的解脱。
“随你怎么想吧。”
我站起身,准备离开。
“许念!”高俊在我身后低吼,“你会后悔的!”
我没有回头,大步朝着公园外走去。
夜风吹在脸上,带着凉意,却让我无比清醒。
后悔?
也许吧。
但至少现在,我选择了尊重自己的感受。
走出公园,我拿出手机,删除了高俊所有的联系方式。
然后,我给爸爸发了条信息:
「爸,我和高俊分手了。晚上想喝你熬的粥。」
很快,爸爸回了信息:
「好,爸给你熬你最爱的皮蛋瘦肉粥。回家就好。」
看着屏幕上的字,我的眼眶微微发热。
家,永远是最温暖的港湾。
而新的生活,或许,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