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面的世界,大概正被情人节特有的、那种甜到发齁的粉红色调所笼罩。
空气中仿佛每一个分子都在叫嚣着“恋爱”。
我猜,就连吸进去的氧气,都带着一股子腻人的草莓糖精味儿。
可惜,这一切都与我无关。
我的世界被头戴式耳机严密地隔绝开来。
耳膜里充斥的,只有峡谷战场上刀剑相撞的铿锵、法术爆裂的轰鸣。
以及,我那个只存在于网线另一端的“男朋友”——沈砚。
他那把极具辨识度的、仿佛淬了蜜糖的磁性嗓音,正不紧不慢地穿透炮火,精准地落在我耳中:
“宝宝,今天可是情人节,有什么特别想要的吗?”
他的背景音安静得可怕,仿佛置身于专业的录音棚。
这种极致的安静,反倒把我这边噼里啪啦的机械键盘敲击声,衬托得像是在施工现场。
我根本没空理会他的问题。
我的全部注意力都被这块小小的屏幕牢牢吸附。
就在他开口的瞬间,我操控的刺客角色一个灵巧的侧身,躲开了致命控制。
紧接着,我一套连招行云流水地释放出去。
技能光效炸裂。
屏幕中央跳出了击杀提示——对面那个走位风骚的中单法师,应声倒地。
漂亮!
“嗯?”
我的大脑处理器似乎因为高度紧张而过载,延时了整整半拍。
直到确认敌人彻底回了泉水,我才后知后觉地消化了他刚刚那句话。
“哦……你是说,礼物啊……”
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屏幕右上角那个闪耀的、代表着当前段位的徽记。
“别的都无所谓。”
我咽了口唾沫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虔诚。
“我,想上王者。”
壹:黄金局的天降神兵
听筒那端,沈砚在听到我的答案后,明显顿了一下。
随即,一声低沉而性感的轻笑顺着网线传了过来。
那笑声的尾音微微上扬,像根羽毛,搔刮着我的耳膜。
“就这个?”
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,仿佛我的愿望简单得不值一提。
“嗯嗯嗯!”
我毫不犹豫,点头如捣蒜,生怕他反悔。
“就这个!这个对我最重要!”
我可没开玩笑。
要什么包包口红,隔着十万八千里的网线,难道指望他给我邮寄过来吗?
太不切实际了。
只有段位,才是永恒的!
说起这事儿,就不得不提我那段不堪回首的黑历史。
那得把时间往前倒拨整整三个月。
一切的罪魁祸首,都是学校举办的那场丢人现眼的电竞表演赛。
在那场万众瞩目的比赛上,我,时蔻,被虐得体无完肤,输得底裤都不剩。
更要命的是,把我按在地上摩擦的,不是别人。
正是我那个从小到大、事事都要压我一头的死对头,林川。
他当着全院师生的面,摘下耳机,皮笑肉不笑地嘲讽我:
“时蔻,手残就多练练,别总想着靠运气。”
我当场气炸了。
热血直冲天灵盖,一怒之下,我抓起麦克风就当众夸下了海口,立下了一个惊天动地的Flag:
“这个赛季结束之前,我,时蔻,必定登顶最强王者!”
“你给我等着!”
然而,理想有多丰满,现实往往就有多骨感。
我低头看了眼自己那个金光灿灿的、仿佛用502胶水焊死在我账号上的黄金段位。
愁得我那几天抓掉的头发,都快能织一顶假发了。
就在我怒砸键盘,光荣地经历了一场耻辱的八连跪之后,沈砚,他从天而降了。
他就好像是游戏系统看我可怜,专门派发给我的救命稻草。
不,他是我的天降神兵。
他的游戏技术,强悍到了一个匪夷所思、令人发指的程度。
那种碾压式的操作,那种对全局的恐怖洞察力。
我甚至一度严重怀疑,这种级别的大神屈尊降临黄金局,是不是一种新型的、专门针对我这种菜鸡的“虐菜诈骗”。
但不管是不是诈骗,这条金大腿,我抱定了!
为了牢牢锁死这根大腿,我使出了我毕生所学的全部解数。
我“舔”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,感天动地。
我吹的彩虹屁,花样百出,连我自己都快要信了。
“哥哥好帅!”
“哥哥的操作简直是艺术!”
“哥哥你是不是职业选手下凡体验生活的?”
终于,功夫不负有心人。
我,成功“舔”到了他。
他成了我的“网恋男友”。
而眼下这一局,就是我通往王者之巅的最后一道关卡。
我的——晋级赛。
贰:三十五天的“爱情”
战局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,每一秒都充满了变数。
我紧张得手心冒汗,呼吸都快停滞了。
反观沈砚,他却显得游刃有余,仿佛在自家后花园散步。
他操控的英雄在敌方阵型中肆意穿梭,如入无人之境。
谈笑风生之间,又是一个华丽的“Triple Kill”(三杀)到手。
“时蔻。”
就在这战况最焦灼的时刻,他突然在语音里叫了我的全名。
那把磁性的嗓音,在激烈的厮杀背景音中,居然透出了一丝异常的温柔。
“我们在一起,多久了?”
“啊?”
我正忙着追击敌方那个只剩一丝血皮的射手。
我满脑子都是“拿下他”、“拿下他”、“拿下他”!
哪里还有多余的CPU来处理这种“恋爱考题”?
过了足足好几秒,在我终于A出那致命的最后一下平A后,我才磕磕绊绊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:
“呃……好像……半个多月?”
我心虚地感觉到,语音那头的气氛,好像瞬间有点不对劲。
于是,我又试探着,不确定地补了一个字:
“……吧?”
“三十五天。”
他的声音,清晰、笃定,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。
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。
“对!对!”
我被他这个精准的数字噎了一下,强行压下那股莫名的心虚,试图挽回一点尊严。
“我……我那是故意的!我就是故意说错,想考考你记不记得呢!”
我真是个天才。
然而,听筒那头,沈砚意外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没有了往日那种温柔的、纵容的回应。
只有游戏里此起彼伏的击杀音效,在冰冷地回荡。
但他手上的操作,丝毫没有停滞。
甚至,比刚才更加凶猛了。
几分钟后,在沈砚的又一波完美团战带领下。
我们推倒了敌方的水晶枢纽,屏幕上跳出了两个大大的、金光闪闪的汉字——“胜利”(Victory)!
我赢了!
我终于,上王者了!
叁:“分手快乐”
那一刻,巨大的喜悦淹没了我。
我甚至都顾不上去理会沈砚那突如其来的沉默,到底是因为什么。
我手忙脚乱地截下了那张象征着荣耀的战绩图。
然后,我火速点开了那个“相看两生厌”的、林川的聊天框。
我把那张新鲜出炉的、带着王者印记的截图,狠狠地甩了过去。
还不忘极尽犯贱地补上了一句:
【看见没?本小姐上王者了。就跟喝水一样简单,懂?】
爽!
太爽了!
我仿佛已经能看到林川那张便秘似的臭脸了!
刚退出和死对头的“激情对线”,我就收到了沈砚的消息。
那个熟悉的头像跳动了起来。
点开。
一行冰冷的黑字映入眼帘。
【我不想当你男朋友了。】
我盯着屏幕,看着那个备注为“沈砚”的对话框。
“对方正在输入……”的提示闪烁了几下,又消失了,似乎在酝酿着什么更残忍的后文。
我的心跳,莫名漏了一拍。
但仅仅是两秒钟的错愕之后,我便恢复了冷静。
好吧。
我飞速倒带,回忆了一下自己刚才在晋级赛中的表现。
他问我情人节礼物,我心在塔上。
他问我纪念日,我答非所问。
他沉默了,我只顾着截图。
嗯……
我承认,这表现确实……是有点敷衍,不,是相当敷衍了。
按照正常的恋爱逻辑,他现在八成是怒火中烧,觉得我“玩弄”了他的感情。
所以,他要提分手。
这个逻辑链条,完全成立,无懈可击。
分手就分手吧。
反正,我和林川那个混蛋的赌约,我已经赢了。
那个金光闪闪的“最强王者”印记,已经烙印在了我的个人主页上。
我,时蔻,不亏。
想到这里,我甚至连他下一句话会说什么都懒得等了。
下一秒,我的手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精准地戳向了那个代表着“删除联系人”的红色感叹号。
【确认将联系人“沈砚”删除,同时将该联系人加入黑名单……】
确认。
拉黑。
删除。
整套动作一气呵成,行云流水,堪称“分手一条龙”的教科书式服务。
做完这一切,我长长地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“呼——”
好险,好险。
我真是个小机灵鬼。
再晚那么零点五秒,估计就要被他抓着,劈头盖脸地痛骂一顿了。
我可没兴趣在情人节这天,听一个陌生男人在网上对我进行“思想品德教育”。
肆:时到的直播和校草的眼泪
我心满意足地退出了微信,瞥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。
20:56。
还有四分钟。
四分钟后,我最喜欢(没有之一)的那个职业级游戏主播,就要开播了。
他的ID很奇特,叫“酱油爱吃”。
这是一个多月前,他突然心血来潮改的。
明明是个叱咤风云、技术顶流的超级大神,直播风格却冷得像一块万年寒冰。
他直播的时候,话少得可怜,惜字如金。
真不知道他这种高冷人设,为什么会突然爱上吃酱油这种……重口味的东西。
我熟练地点开直播软件,又从柜子里抱出了一大堆薯片、可乐和辣条。
万事俱备,只等开播。
可是,我手里的薯片都快被我吃掉半袋了,直播间里依旧是一片刺眼的黑屏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电脑右下角的数字,从九点,慢慢滑向了十点。
直播间里,依旧是死一般的沉寂,没有半点音信。
这太反常了。
“酱油爱吃”一向是直播界的劳模。
他准时得堪比银行上班打卡,风雨无阻。
今天这是怎么了?
我失望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,轻轻叹了口气。
看来今晚的精神食粮,是泡汤了。
就在我准备去洗漱的时候——
“卧槽!!”
舍友宁云的一声穿云裂石般的尖叫,猛地划破了寝室的沉寂。
她“嚯”地一下转过头,一巴掌重重拍在我的肩膀上,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劲爆消息!爆炸性新闻!”
“我男朋友(跟咱们校草一个寝室的)刚刚给我发微信说,校草正躲在被子里哭呢!”
另一个正在敷面膜、说话有点含混不清的舍友接过了话茬:
“沈砚啊?”
“是啊!还能有谁!咱们学校还有第二个沈砚吗!”
宁云激动地抓着手机。
“听说,是被甩了!就在今天,情人节!被人给踹了!”
“什么?!”
“沈砚被甩了?谁啊?谁这么有能耐!这简直是为民除害啊……”
宁云一脸的感慨万千,甚至双手合十,做出了一个“感恩”的动作:
“是啊!简直是普天同庆!要是让我见到把沈砚甩了的那个女生,我一定当场给她磕一个!”
“太强了!简直是吾辈楷模!拯救了全校少女!”
我听着她们俩那一唱一和的八卦,只觉得好笑,完全没有插话的欲望。
我知道,此沈砚非彼沈砚。
据我所知,我们学校这位大名鼎鼎的校草沈砚。
他除了那张脸长得人神共愤之外,还是个出了名的——游戏黑洞。
传说中,他玩游戏连基本走位都走不明白,是个十足的游戏呆子。
这和我那个在黄金局里都能带着我嘎嘎乱杀,操作猛如虎,意识强如挂的网恋“沈砚”。
完完全全,是两个世界的两个人。
“啊啊啊,好想看看校草哭晕在厕所是什么样子!”宁云抱着手机,一脸激动得扭曲。
“蔻蔻,你不好奇吗?”
我扯了扯唇角,露出一个“和善”的微笑:
“这有什么难的?”
“我现在就去男生宿舍楼下,把他打一顿,然后拎到你面前,让你看个够,怎么样?”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
几个舍友瞬间笑作一团。
伍:那句熟悉的“安慰”
第二天,为了赶上那该死的早八(早上八点的课)。
我顶着一头凌乱的鸡窝,嘴里叼着片面包,生死时速般地冲下了楼。
宁云的男朋友已经在楼下等她了。
但我万万没想到的是,沈砚,那个传说中的校草,居然也来了。
而且,他还顶着一双明显是刚哭过的、又红又肿的眼睛。
配上他那张一贯清冷出尘、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,活脱脱一只被全世界遗弃的、淋了雨的大兔子。
真是……我见犹怜。
另外两个舍友跑去买早饭了。
宁云和她男朋友腻腻歪歪地走在了最前面,疯狂地撒着狗粮。
于是,就只剩下我和沈砚。
一前,一后,尴尬地走在后面。
气氛诡异到了极点,沉默得让人窒息。
我浑身不自在,感觉自己的“社交尴尬症”都要犯了。
本着人道主义的关怀精神,我率先出声,打破了这份死寂:
“那个……要不,我请你去便利店买个冰杯,敷一敷眼睛?”
他似乎被我这突如其来的搭讪吓了一跳,愣了一下。
过了半晌,才轻轻摇了摇头。
声音不大,还带着点清晨特有的沙哑:
“不用。”
看他这副失魂落魄、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的样子,我忍不住多嘴,用“过来人”的口吻劝了一句:
“其实吧,想开点。”
“就是分个手而已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
“对象没了,还能再找嘛……”
我的话音未落。
走在我前面的沈砚,那挺拔的背影忽然僵住了。
他的步子猛地慢了下来。
他转过头,那双红肿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我。
那目光里带着一丝……我看不懂的、难以置信和刺骨的冰冷?
“你是这样想的?”
他问。
我被他盯得一愣,脖子僵硬地、傻傻地点了点头:
“是……是啊。”
我这不是在安慰他吗?
这剧本不对啊。
他不该是感激涕零地对我说“谢谢你,同学”吗?
沈砚没再说话。
只是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。
我感觉周围的气压,瞬间又低了好几度。
比西伯利亚的寒流还冷。
陆:崩溃的主播
晚上九点。
出乎我的意料,今天,“酱油爱吃”居然准时开播了。
我赶紧抱着我的零食,兴致勃勃地守在了电脑前,准备接受大神的“技术洗礼”。
可他一开播,我就感觉不对劲了。
他对昨天无故放鸽子的事情,只给出了冷冰冰的三个字作为解释:
“失恋了。”
一瞬间,直播间的弹幕就像开了闸的洪水,疯狂滚动起来。
【主播失恋了?哈哈哈哈,笑死我了,你也有今天!】
【恭喜主播恢复单身!今晚我们抽个奖庆祝一下吧!】
【主播长什么样啊?听说游戏打得好的男生,都长得跟峡谷里的野怪一样,不会是因为这个被拒绝了吧?】
类似的弹幕一条接着一条。
他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:
“都别问了。”
“轻舟已过万重山,主播我,早就已经放下了。”
可就在半小时后。
就在一局游戏的中期,他操控的角色明明还在野区安稳发育。
我却清清楚楚地听见,他那明显带着浓重哭腔、沙哑到几乎破音的声音,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直播间。
那是一种压抑了许久,终于彻底决堤的情川。
只听见他用一种近乎崩溃的语气,朝着虚空低吼:
“我他妈怎么放下啊!”
“我放不下!”
“……”
“她今天还跑来跟我说,分个手没什么大不了的……”
“她还劝我,对象没了,还能再找……”
“呵。”
看见我一向高冷的游戏主播,难过成这个样子。
我忍不住义愤填膺地敲击键盘,准备为他“伸张正义”:
【主播这是遇上渣女了?我诅...】
我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。
字还没打完发出去,我忽然感觉,哪里……好像……不太对劲。
等等。
这话……
“分个手没什么大不了的,对象没了还能再找”……
怎么好像……有点耳熟?
平时,主播大神的声音总是冷冷的,拒人于千里之外,像一块冰。
这么一对比,好像跟今天早上,校草沈砚那冰冷沙哑的声音,是有点像。
更巧的是,他也是昨天(情人节)失恋了。
那句“安慰”的话,也正是我今天早上,用来“安慰”校草的那句话。
细思……极恐……
于是,我光速删掉了即将发送的弹幕。
把“诅咒”后面的话,改成了“……明天发大财”。
发完这句弹幕,我才托着下巴,仔细地盘算了一下。
不对啊。
我跟校草沈砚,别说谈恋爱了,我们俩今天之前连话都没说过,更别提联系方式了。
而且!
最关键的是!
就凭校草那“玩游戏连路都走不稳”的史诗级菜鸡技术。
这俩人,绝对!不可能是同一个啊!
嗯,一定是巧合。
对,就是巧合。
我眼看着游戏里的大神,突然退出了游戏界面。
他哽咽着,手忙脚乱地点开了百度。
然后在搜索栏里,重重地敲下了一行字:
【被拉黑了,求放出黑名单教程。】
一时间,直播间的弹幕里,飘过了一整片密密麻麻的“哈哈哈哈哈哈”。
【主播也太惨了,居然还被人家拉黑了!】
【笑不活了,主播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事情?】
【主播到底长啥样啊,不会是真的被卡颜值了吧?】
大概是太多人追问他是不是因为长相被拒绝的。
他看到后,吸了吸鼻子,冷不丁地回了一句:
“她不知道我长什么样。”
“但我知道,她很漂亮。”
“而且,我相信她不是那种看脸的人。”
弹幕里又飘过一阵“恋爱脑请叉出去”、“主播醒醒”、“舔狗最后一无所有”的弹幕。
我跟着笑了两声,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……
我跟我的网恋“沈砚”,好像也……没有互换过照片。
他不知道我长什么样,我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。
倒不是我不愿意。
只不过这事儿他一直没提过,我也就没好意思上赶着去问。
直播间里,主播的情川显然已经完全失控,彻底“疯”了。
“还有!”
他猛地一拍桌子,那声巨响震得我耳机嗡嗡作响。
“‘我不想当你男朋友了,因为我想当你老公’——”
“这!到!底!是!谁!他妈发明的世纪烂梗?!”
“我那句话明明是这个意思啊!”
“她为什么不等我打完啊!”
“她为什么直接拉黑我啊!”
“还我老婆!!”
“砰!”
一声巨响。
我正慢悠悠往嘴里塞薯片的那只手,猛地在半空中僵住了。
手一抖。
金黄酥脆的薯片碎渣,洋洋洒洒,掉了一键盘。
不……
不是……
这话,怎么……
怎么也……这么该死的耳熟?
我那个网恋CP沈砚,昨天跟我提“分手”的时候,好像……
好像……
是发了“我不想当你男朋友了”这句话来着?
而我,因为急着截图,根本没看他后面“正在输入”的内容……
我就把他……拉黑了?
我很快又摇了摇头,强行否定了这个荒唐的猜测。
我知道,沈砚跟他不一样。
我那个网恋沈砚,那天是认真的要分手。
毕竟……
我的确是敷衍了他,惹他不高兴了。
而且,沈砚在游戏里跟我说话,向来都是温柔体贴、如沐春风的。
跟眼前这个在直播间里崩溃大哭,声音冷得像冰块一样的游戏主播。
完全是两模两样啊!
绝对!不可能是同一个人!
我正这么想着,宁云忽然拍了拍我的肩膀,笑眯眯地凑了过来:
“蔻蔻,我过两天生日,周六晚上,一起去学校附近那家新开的音乐餐厅,热闹热闹怎么样?”
我从错愕和震惊中回过神来,朝她笑了笑,点点头:
“好啊。”
尾声:狭路相逢
宁云生日晚宴的包厢里,气氛已经被酒精和笑闹烘托得相当热烈。
空气中弥漫着火锅的辛辣香气和淡淡的啤酒味。
除了我们寝室的几个姐妹,宁云还邀请了好几个关系亲近的同学,场面搞得挺大。
我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了一圈。
然后,毫无意外地定格。
沈砚就坐在那里。
那个角落的阴影里。
还有,我的冤家对头,林川,他也赫然在列。
我不得不承认,沈砚那张脸,哪怕是在这种光线昏暗、烟雾缭绕的KTV包厢里,也依旧帅得让人挪不开眼。
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卫衣,整个人透着一股清冷又疏离的气质,和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。
宁云的男朋友,一个高高大大的男生,悄悄凑了过来。
他压低了声音,用气音在我耳边说:
“那边那个,沈砚,他这不是刚失恋么。”
“这几天在寝室里跟丢了魂儿似的,也不乐意出门。”
“我看他可怜,今天硬是把他从床上拽出来,让他跟我们一起玩玩,散散心。”
失恋?
想起那天晚上直播间里的那个“世纪烂梗”乌龙事件,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我刚想抓住宁云男友问点什么八卦,就突然感觉到头顶一重。
有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我的脑袋。
我猛地扭过头,对上一张笑得极其欠揍的脸。
是林川。
“哟,时蔻,今天打扮得挺漂亮啊!”
他上下打量着我,眼神里带着惯常的戏谑。
我毫不客气地甩过去一个白眼:“滚远点。”
“别啊,”林川嬉皮笑脸地拉了张椅子坐到我旁边,“前两天你不是在朋友圈炫耀上王者了吗?”
“我们那个赌,就算你赢了。”
“小爷我向来说到做到,你想要什么,直接开口。”
林川笑嘻嘻地说着,一副“快来求我”的表情。
要什么?
我撇了撇嘴,上下扫了他一眼:“要你离我远点,这个愿望可以实现吗?”
林川夸张地“切”了一声,抱着手臂,眯着眼睛看我:“时蔻,你老实交代,你那王者不会是找人带上去的吧?”
“是啊。”我回答得理直气壮,坦坦荡荡。
我又往他那边凑了凑,补了一刀:“反正你当初又没在赌约里说,必须要求我单排上去。”
再说了,打铁还需自身硬,好吗?
我不敢吹嘘自己打得有多么天花乱坠,但至少,我保证了自己全程没坑队友,这就够了。
我的话音刚在嘈杂的包厢里落下,身旁就冷不丁地飘来一个字,带着冰碴儿:
“赌?”
我和林川像两只被踩了尾巴的猫,齐齐转头看去。
说话的,是沈砚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挪了过来,正安静地坐在我对面。
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,林川那个大嘴巴就抢答了:
“对啊对啊!就是我和时蔻三个月前打的赌!”
“赌她这个赛季要是能凭本事上王者,我就答应她一个条件!”
沈砚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,先是在我脸上停了两秒,又转向林川。
他的脸色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变得极差。
那张帅气的脸庞瞬间黑得像是锅底。
看起来…… 非常、非常不高兴。
我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。
哦,我懂了。
我估摸着,是因为他自己游戏打得不怎么样,现在听到我们谈论“王者”,戳到了他的痛处。
男孩子的自尊心嘛,尤其是在游戏这种领域,一定很强。
罪过,罪过。
我暗自忏悔,不该在游戏菜鸟面前炫耀战绩。
不知道是脑补了些什么,沈砚忽然轻笑了下,那笑声很短促,带着点自嘲。
他微垂着眸子,让人看不清情川:“原来是这样。”
“可不是嘛!”林川还在那里火上浇油,狠狠点头。
他转头又对准我:“不过话说回来,带时蔻这种菜鸟上分,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那么想不开。”
“噗——”
刚准备端起杯子喝水的沈砚,闻言一口水差点喷出来,呛得他一阵猛咳,差点没坐稳。
我猜,他可能是想起了自己至今没有大神带他上分的悲惨事实。
真是闻者伤心,见者流泪。
几句话的工夫,宁云已经点完了菜。
她招呼大家都坐下后,才抬头提议:“菜还没来,时间还早,要不要一起先开几把黑?”
“来来来!必须来!”人群中立刻有人响应。
林川的战斗欲被点燃了,他看向我,眼神里满是挑衅:“时蔻,上号,让小爷我亲眼看看你那王者的实力!”
“来就来!怕你啊!”我当即应战。
“沈砚,快上号啊!一起啊!”说话的是宁云男朋友的同寝室友,显然跟他俩都很熟。
沈砚就坐在我对面,包厢里嘈杂的人声和游戏大厅的背景音乐混在一起。
在这一片混乱中,我清晰地听见他缓缓说道:“卸载了。”
几秒钟后,他又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:“没意思。”
空气短暂地沉默了片刻。
我默默地抬起眼,给了他对面这位校草一个极其同情的眼神。
我懂了。
这剧本我熟。
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,被路人队友吊着打到心态爆炸,一怒之下,愤而退游了。
可怜的校草。
心疼沈砚一秒钟。
哦不,看在他这张脸的份上,三秒钟吧。
我们的五排车队刚打到第二把,包厢的门就被推开,菜品陆陆续续地上来了。
游戏结束,我刚放下手机,准备投入美食的怀抱,就听到林川那个大喇叭又响了:
“诶,时蔻,你什么时候在游戏里绑的情侣关系啊?那人谁啊?”
他嗓门不小,半个包厢的人都听见了。
我那会儿,正伸长了筷子,在滚烫的火锅里捞一块刚熟的毛肚。
动作一顿。
我眼角的余光,恰好瞥见坐在对面的校草,正端起一杯酒。
他仰起头,喉结上下滚动,猛地灌下了一大口。
他喝得又急又猛,仿佛那不是酒,而是解渴的凉白开。
我纳闷,这包厢空调开得也不热啊,他至于渴成这样吗?
我收回目光,淡定地把毛肚塞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说:“哦,那个啊,早就分了,只是游戏好友忘删了而已。”
那天在微信上把人删除拉黑一气呵成,删得太急,竟然忘了还有游戏好友这一茬。
于是,在一众目光的注视下,我又重新拿出了手机。
我点开那个熟悉的,但又好几天没亮过的游戏好友页面。
我才看见,自从那天“被分手”之后,那个人的头像,就再也没上线亮起过。
呵,渣男。
既然微信都已经是“红色感叹号”的关系了,这游戏好友留着也确实挺膈应人的。
这么想着,我毫不犹豫地点了那个红色的“删除好友”按钮。
系统提示框弹出:【删除好友后,你们的亲密度关系以及情侣关系将一并清除,是否确认?】
确认。
做完这一切,我才又松了一口气,感觉心头一块石头落地了。
我抬头对林川扬了扬手机:“喏,删完了,多谢你提醒我了。”
“那是!我这人就是心细!”林川得意洋洋。
等我心满意足地放下手机,再抬头准备夹菜时,赫然发现……
坐在我对面的沈砚,已经喝光了第三杯酒。
他…… 真的有这么渴吗?
……
宴会结束,我们从KTV出来的时候,已经是深夜。
林川和另外两个男生显然是喝高了,走路都东倒西歪。
但最奇怪的是,那个全场喝得最多、最猛的沈砚,反倒还保持着清醒。
只是脸色比平时更白,眼神有些飘忽。
林川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,大概是酒精上头,错把沈砚当成了我。
他猛地扑了过去,像个大型考拉一样,死死抱着沈砚的胳膊不肯撒手。
“既然你打游戏这么厉害,那你带带我呗……”
“你怎么不说话?”
“害羞啊?你个大男人害羞什么……”
沈砚被他缠得动弹不得,站在原地,脸色铁青。
他试图把自己的手抽出来,最后忍无可忍,从牙缝里轻描淡写地挤出一个字:“滚。”
林川哪管那个,又牛皮糖一样贴了上来。
他迷迷糊糊地闭着眼睛,嘴里还在嘟囔:“嘴硬…… 你还没跟我说,你那个赌,到底想要什么呢……”
被林川这个醉鬼缠住的沈砚,被迫走在了最后面。
而我,纯粹是抱着想看好戏的想法,故意放慢了脚步,跟在了他俩旁边。
林川打了个响亮的酒嗝。
他抱着沈砚的手臂,甚至还上手摸了又摸,嘴里啧啧称奇:
“时蔻,你什么时候偷偷去健身了?可以啊,这都有肌肉了,而且……”
他话还没说完,就被忍耐到极限的沈砚,一脸冷漠地一脚踹飞了。
“砰”的一声,林川滚到了旁边的花坛里。
“我去…… 时蔻你什么时候劲儿这么大了!”林川在花坛里哀嚎。
我实在忍不住了,蹲在路边,低着头,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,半天直不起腰。
太逗了。
我好不容易站起身来,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,再一抬头的时候,却冷不丁地对上了一双阴郁的视线。
是沈砚。
他正站在路灯的阴影下,静静地看着我。
那视线,阴沉、复杂,还带着点…… 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?
我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。
我…… 我最近是哪里得罪他了吗?
我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,拼命回忆最近的交集。
一秒,两秒……
啊!我想起来了!
我恍然大悟,赶紧无奈地开口解释:
“那个…… 沈砚,上次在体育课上不小心踢到你屁股那件事,我真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我对你也绝对、绝对没有那种非分之想!”
我发誓!
他没说话。
但是,他的脸,似乎更臭了。
我想想,他今天也确实挺惨的,刚失恋就被拉出来,又被林川当众“非礼”。
于是,我清了清嗓子,小心翼翼地提出了一个自认为绝妙的补偿方案:
“要不…… 你把那个游戏重新下回来,我带你打,就当是…… 补偿补偿你?”
沈砚定定地看着我。
他那双在路灯下本已黯淡无光的眸子,在听到我这句话后,肉眼可见地,慢慢亮了起来。
像是被点亮的星空,又像是终于等到主人的小狗。
“真的?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惊喜。
我顿时被他这反应给噎住了。
半晌我才回过神来,有点心虚地补充:“虽然吧,我打得也不怎么样,就是个普通王者,但是带你的话,应该……”
“没有,你打得很好。”他忽然开口,打断了我。
“……”
我一时语塞。
说得就跟你亲眼和我打过一样。
看我没说话,沈砚才久违地露出一个极其清浅的笑容。
“说好了,回去我就下载,下好了我加你。”
“哦哦,好。”我点点头,张口刚要说我的游戏昵称,又没忍住尴尬地笑了下。
“那个…… 我的游戏昵称叫,软萌程咬金。”
我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傻。
路灯下,沈砚低头,胸腔似乎震动了一下,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。
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异常温柔:“嗯。”
“好听。”
我看着他,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。
我总觉得,这个声音,这种温柔的语气,好像在哪里听过。
但不等我深入思考,林川那个醉鬼就又“嗷”一嗓子,从花坛里扑了过来。
然后,他又被沈砚面无表情地踹开了。
第二次。
见林川彻底醉倒在路边不省人事,我幸灾乐祸地笑道:“也不知道林川明天醒来,还记不记得今天晚上的事。”
“你最好还是小心点吧,他这人挺记仇的。”
沈砚“嗯”了一声,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,转身径直往前走了。
回到寝室,我换了身睡衣。
刚打开微博,就看到了我关注的那个游戏主播“酱油爱吃”发了一条新动态:
【她今天跟我说,让我回家的路上小心点,嘻嘻。】
这位几百年才舍得发一次动态的冷酷主播,最近更新的频率突然就高了起来。
而且,每一条都跟那个“她”有关。
我抽了抽嘴角,实在没忍住,在底下评论了一句:
【不敢点赞,我怕恋爱脑这种东西会顺着网线传染给我。】
那边几乎是秒回了我三个大大的问号:【???】
我摇摇头。
这哥们儿,真的没救了。
我洗了个澡出来,擦着头发,就直接点进了他的直播间。
这会儿,他正在一边跟粉丝聊天,一边打着娱乐模式。
我进去的时候,不知道他们聊到哪里了,只是听见直播里传来一道特别好听的男声:
“前两天不小心卸载了游戏,手滑。”
“今天刚下回来。”
“为什么下回来?因为我今天见到她了。”
“她突然说要跟我打游戏,我就…… 勉为其难地,跟她加了游戏好友。”
弹幕里很多人都在疯狂刷屏。
【不小心卸载了?主播你确定你不是因为破防被虐退游吗?】
【主播快把嫂子拿下啊!别怂!】
【求后续!孩子爱听!】
【你管这叫“勉为其难”?你这语气都快飘到天上去了!】
游戏里,大神操控的打野打完了蓝buff,在晃晃悠悠去抓人的路上,才慢悠悠地说道:
“我对她其实…… 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了。”
有条弹幕一针见血:【主播嘴上说着不在意,等人家女生真的跟别人在一起了,你就该老实了。】
巧的是,就在这条弹幕飘过去的时候,大神操作的英雄,一头撞上了对面三个大汉,送出了一血(First Blood)。
这还是我看他直播这么久以来,第一次见他开局送一血。
“咳,”他清了清嗓,试图掩饰尴尬,“刚刚没注意,卡了一下。”
他复活后,小声问了一句:“那…… 你们说,我要怎么追?”
弹幕瞬间滚动得更疯狂了。
【哟哟哟,不是刚刚还说不在意吗?打脸不?】
【主播别装了,连我家狗都知道你还没放下人家。】
【楼上,你家狗这么聪明?】
他复活后,正往自己的蓝区赶,还不忘嘴硬地回复弹幕:
“你们不懂。”
“装作被她迷得神魂颠倒,只是我复仇计划的第一步,我自有打算。”
我听得差点笑出声。
我也凑了个热闹,啪啪地敲着键盘:【主播,你还是先想想怎么从人家的黑名单里爬出来吧。】
然后,我的屏幕上就弹出了一个提示:
【您已被房管禁言1分钟。】
我真的服了。
第二天晚上,我再上线的时候,果然收到了一条游戏好友申请。
当我看见那个申请人的ID时,我先是愣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了一阵大笑。
他的ID叫:彪悍蔡文姬。
而我的ID叫:软萌程咬金。
巧的是,我最爱玩的英雄,就是蔡文姬。
这…… 这不是天生一对吗!
我拍着大腿,感叹这真是奇妙的缘分啊!
我搓着我的小手,兴奋地点了“接受邀请”。
刚通过,他就发来了游戏邀请。
进了房间,他就发来了一条消息:【什么位置简单一点啊?我不太会。】
不太会啊……
我想了几秒,开始扮演“大神”角色,敲字指挥:【那你玩射手吧,我玩辅助保护你。新赛季刚开始,水深,不好打,我们小心点。】
他简单地回了个“好”字,我们就开始了游戏。
几局打下来,我发现沈砚都打得…… 嗯,中规中矩。
除了其中有一局,我开局走位不小心,送了个人头,被对面的人在公屏上嘲讽。
然后,沈砚就像是突然变了个人。
他一言不发,操作猛地犀利起来,直接把对面那个嘲讽我的玩家,从头杀到尾,打成了2/11的超鬼战绩,并毫无悬念地拿下了那局的胜方MVP。
除了这局的意外爆发,其余的几局,他的评分都稳定在队伍的第三名。
而我,因为不小心(真的)K了他很多人头,加上助攻又多,所以几乎每一把都是金牌MVP。
打了几把后,我怕他像我猜想的那样,因为总拿不到MVP而心态爆炸,再次卸载游戏。
我赶紧敲字夸道:【你打得很好!真的!很有天赋!加油加油!】
过了大概有十几秒,我都准备退出房间了,才收到他的消息。
彪悍蔡文姬:【嗯。】
十多秒啊…… 就打了一个字。
好吧。
真是超绝羸弱的打字速度。
我没再说什么,退出了游戏。
深夜,我准备睡觉的时候,惯例刷了下微博。
又看见“酱油爱吃”在十分钟前发了一条动态,那兴奋的情川简直要溢出屏幕:
【她!今!天!夸!我!了!】
十分钟后,他又发了一条:
【现在开心得睡不着了怎么办?在线等,挺急的……】
我躺在床上,弯了弯唇角,给他点了个赞。
我忽然也很好奇,那个能让大神这么牵肠挂肚的女生,到底是谁。
要是我也能跟“酱油爱吃”这样的大神打一把游戏,让我开豪车住别墅我也愿意啊!
正当我沉浸在幻想中时,手机“叮”地响了一声。
微信弹出来一条消息。
是一条好友申请。
备注简单写着:沈砚。
头像是一只雪白的萨摩耶幼犬,看起来毛茸茸的。
我纳闷,他从哪里弄来的我的微信号?
大概是…… 某个我们都在的共同群聊里吧。
我懒得多想,随手点了“同意”。
紧接着,他就发来了消息:【抱歉,这么晚打扰,我想问……】
我叩了个问号过去。
那头几乎是秒回:【你能…… 线下教我打游戏吗?】
【下次学校的电竞比赛,我也想报名参加,作为回报,我请你吃饭。】
看得出来,他是真的很想练好技术,一雪前耻。
但他…… 他真的找错师傅了啊!
我不好意思地回道:【我打得很一般啊,就是运气好,也教不了你什么。】
大约过了半分钟,他甩过来了几张截图。
全都是刚刚那几把游戏,我拿MVP的战绩截图。
他还发来一句灵魂质问:【是吗?】
我沉默了。
我跟沈砚约在了一家学校附近的咖啡厅。
因为路上帮导师处理了点事,耽误了一会儿,我到咖啡厅的时候,已经下午三点半了。
我推开那扇挂着风铃的玻璃门,清脆的铃声响起。
我扫视了一圈,视线很快就落在了坐在窗边的两个人身上。
是沈砚。
还有林川。
两个人正拿着手机,埋头苦干,表情都异常严肃,仿佛在进行什么生死对决。
我迈步走了过去。
“蔻蔻,你怎么在这?”林川先抬起头,问完一句,又迅速低下了头,手指在屏幕上狂点。
“我还想问你呢。”我一头雾水。
半天没说话的沈砚,终于开口了,声音平平:“他非要叫我跟他单挑。”
闻言,我好奇地凑到沈砚的手机屏幕上看了一眼。
战绩:0/5/0。
我直起身子来,一脸无奈地看着林川:“林川,你平时欺负我就算了,你欺负小萌新干什么?”
林川“啊”了一声,看看手机上自己被虐杀的战绩,又看看我,一脸“你是不是在逗我”的表情:
“不是,时蔻你搞清楚,平时都是沈砚把我按在地上摩擦的,他才不是什么小萌……”
“没事的。”沈砚忽然开口,打断了林川的控诉。
他的声音听起来弱弱的,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:
“小林想打我,就给他打吧。”
他垂下眼帘:“反正…… 我也不是第一次被虐了。”
闻言,我那点可怜的同情心瞬间泛滥成灾。
我忍不住出声安慰道:“别难过,以后我们一起进步,等变强了,就不会被别人虐了。”
林川被我们俩这“一个愿打一个愿挨”的诡异气氛堵得话都说不出来:“不是,哥们儿…… 你……”
“好了,你先回去吧。”我开始对林川下逐客令。
“那你在这做什么?”林川不解地问。
“教沈砚打游戏啊。”我理直气壮。
林川看着我,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,突然爆笑出声:“你再说一遍?谁教谁?”
“林川。”沈砚凉凉地喊了一声,打断了他的狂笑。
林川不耐烦地回头:“有屁快放。”
“刚给你微信发了个视频。”
林川狐疑地打开了手机。
一分钟后,咖啡厅里响起了他尖锐的爆鸣声。
见状,我好奇地凑过头去想看看,到底是什么“好东西”。
林川却先一步把手机熄屏了,快得像有鬼在追他。
他转头看向沈砚时,那态度,瞬间就变了,变得极其恭敬。
简直跟个孙子似的。
“砚哥……”
“滚。”
“得嘞。”
我看着林川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,目瞪口呆。
“你…… 你到底给他发的什么视频啊?”
能把林川这种混世魔王治得服服帖帖,沈砚也算是头一人了。
“时蔻。”
我正发愣,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。
我的心跳都蓦地慢了半拍。
转头一看,是校草沈砚在叫我。
呼……
刚刚那一瞬,我还以为是那个已经“死”了的网恋对象沈砚在叫我。
沈砚没回答我关于视频的问题,而是指了指他旁边的位置:“坐我身边来。”
“哦……”
既然他不想说,我也就不问了。
我听话地拉开椅子,坐在了沈砚身边。
为了今天这场“教学局”,我昨晚可是恶补了一整夜的游戏打法和职业选手的操作视频。
人家都这么诚心诚意地请我吃饭了,我总不能真什么也不教,光蹭饭吧?
“今天…… 我们先从哪里开始学起?”沈砚轻声问,态度极其谦虚。
我胸有成竹地拿出手机,打开了微博,点进了“酱油爱吃”的主页。
里面有很多他公开发布的游戏教学视频和高光集锦。
我点了一个他封神操作的集锦,打开,放到了他面前,开始了我这个“二道贩子”的教学:
“来,先带你看这个,他叫酱油爱吃,也不知道怎么就爱上吃酱油了,奇奇怪怪的。”
“但他是我最喜欢的游戏主播,打法犀利,意识超前,看他的视频能学到很多东西……”
我正滔滔不绝地说着,转头看向沈砚,想看看“学生”的反应。
结果我才发现,他的目光,死死地凝固在了我的手机屏幕上。
整个人都僵住了,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于是我小声问了句:“怎么了?你认识他?”
沈砚猛地回神,淡淡地收回了视线。
他再看向我的时候,眼里已经是一片清明的笑意:“没什么,只不过…… 我也刷到过他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想起了什么八卦,忽然又问我:
“我听说…… 他最近在追一个女孩子,你觉得…… 对方会喜欢他吗?”
我眉头一皱。
没想到啊,校草这种高冷人设,私下里居然也这么八卦。
“我觉得……”
我才刚张口说了三个字,就对上了沈砚那双满是期待的目光。
怎么回事?
我怎么觉得他好像很想、很想知道这个答案呢?
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瞬间亮得惊人,就那么直勾勾地望着我,莫名像一只等待投喂的大型犬。
差点把我闪瞎了。
我被他看得发毛,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。
“这个…… 好像不太重要吧?”我尴尬地转移了话题。
“……”
沈砚眼里的光,瞬间黯淡了下去。
他收回了视线,低头清了清嗓。
我看不见他的眼神,只是听他闷闷地说道:“没事,我们开始吧。”
“哦。”
于是,我俩开始肩并肩地看视频。
视频里,酱油爱吃操作的打野,突然停在了河道的一个草丛里。
我立刻暂停,开始“言传身教”:“你看这里!对面打野刚刷完野,有80%的概率会来中路支援,他就是算准了这一点,在这个地方蹲人。这个意识很关键,学着点。”
谁知,沈砚盯着屏幕,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有没有一种可能…… 他当时是去拿外卖了?”
我:“……”
我没理他,继续播放。
过了几分钟,酱油爱吃站在自家的红区,却没打那个红buff,而是发了个信号,让给了路过的射手。
我又暂停了,指着屏幕说:“你看,这里就是细节!把关键的经济和红buff资源让给C位(射手),这是高手的格局。”
沈砚盯着屏幕,一脸认真地分析:“我猜…… 他当时应该是网卡了,掉线了没动。”
“……”
我深吸了一口气。
好吧,我理解了。
萌新的脑回路,果然是非同凡响的。
我带着他(我以为)打完一把又复盘,孜孜不倦地“教”着。
一直折腾到下午五点。
他请我吃完了晚饭,我俩就准备各自回学校了。
路上,在一家24小时便利店门口,我们遇到了一只流浪狗。
沈砚很自然地弯下腰,他微卷的头发被傍晚的暖风拂过。
他伸手,极其熟练地撸了两把那只小狗的头。
小狗舒服地在他掌心里蹭着。
看着这灯光下“一人一狗”的剪影,我心头骤然一暖。
不愧是校草啊,人帅心善,长得真好看。
可惜了。
可惜他才刚分手,心里还住着那个“求而不得”的白月光,我肯定是进不去的。
不然,就冲他这张脸,我一定要把他拿下啊!
我赶紧收了收我那点不该有的心思,笑着问:“你也喜欢狗狗啊?”
沈砚点着头,站起身:“嗯,我家里就养了一只萨摩耶,叫大顺。”
我一下笑出了声:“那岂不是每天都要'遛遛大顺'了?”
不过……
我突然想起来。
那个网恋对象沈砚,他也说过,他家有一条狗,也叫大顺。
“遛遛大顺”这个梗,还是他当时告诉我的。
这…… 未免也太巧了吧。
我刚想问点什么,沈砚忽然抢先一步开口说道:
“嗯,是在网上看到的狗名,觉得很有意思,就直接拿来用了。”
哦,原来是在网上看到的。
看来是我想多了。
……
回到寝室。
我瘫在床上刷着微博,又看见了“酱油爱吃”的那条新动态:
【没后续了,她今天说我不重要,呜呜呜,已心碎……】
底下配了个“心碎”的表情包。
看起来是挺惨的。
但看到这条动态,我躺在床上,还是忍不住笑出了猪叫声。
期末的钟声即将敲响,空气里弥漫着暑热和解放前的躁动。
宁云,我们寝室最坐不住的那个,率先点燃了假期的引信。
她提议,等考完这最后一科,大家一起策划一场盛大的暑期旅行。
“姐妹们!马上就解放了!我们暑假组团出去玩吧!”
她晃着手机,脸上是热恋中特有的光彩。
“我男朋友说了,他们寝室那帮哥们儿也会跟我们一起。”
另一个舍友一听,眼睛瞬间亮了,八卦的雷达嗡嗡作响:
“他们寝室?那……那个风云人物,沈砚,他也会来吗?”
“应该会吧。”宁云不太确定地划着屏幕,“他室友说他最近心情不大好,正好散散心。”
“哎呀不管了,我直接拉个群,方便大家一起商量!”
宁云的动作快如闪电。
我们几个瞬间被她拽进了一个崭新的群聊。
紧接着,她那个黏糊糊的男朋友也被拉了进来。
随后,像是接龙一般,她男朋友把他那三位传说中的舍友也都邀请了进来。
群里瞬间炸开了锅,各种旅行地点的讨论热火朝天。
我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偏好,去哪里都行。
于是我索性把手机屏幕调到常亮,扔在桌上,自己则打开了电脑上的游戏直播。
我的耳朵听着直播里激烈的战况,眼睛偶尔扫两眼群聊的动静。
一切都很正常,直到一条极其扎眼的消息弹了出来。
一个ID叫做【AAA疯狂星期四代吃张哥】的人发言了:
【@阳光开朗萨摩耶沈砚,你键盘被二哈叼走了?哑巴了?怎么半天不放一个屁?】
看到这条消息时,我的眉头不受控制地皱了起来。
这个ID……
我怎么模糊记得,沈砚的微信名,好像不叫这个土里土气的名字?
我心里升起一股奇怪的预感。
我点开了那个【AAA疯狂星期四代吃张哥】的头像。
这个灰色的、意义不明的头像,怎么也改了?
当我点开他的头像大图时,我整个人又是一愣。
不对,等一下。
我什么时候把他设置成“消息免打扰”又“拉黑”了?
我明明没有操作过。
我心里一慌,赶忙退出群聊,翻出我和沈砚(那个我以为的沈砚)的聊天页面。
我怀着一种奇异的紧张感,试探性地发了一个句号过去。
那边几乎是秒回:【怎么了?】
熟悉又简洁的回复。
我的大脑处理器(CPU)彻底烧了。
一团乱麻中,我似乎也意识到了某种极其荒谬的可能性。
我的手指开始微微发颤,敲下了一行字:
【你现在用的这个微信,是你的主号(大号)吗?】
那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这个沉默持续了足足有五分钟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了。
然后,两个字弹了出来:【不是。】
就在这两个字弹出的同一时刻,我电脑屏幕上那个喧闹的直播间,也突然黑屏下播了。
主播甚至没来得及说再见。
但我已经没时间去管我喜欢的直播了。
我的心脏在狂跳。
我追着那个“小号”问道:【所以,群里那个【阳光开朗萨摩耶】才是你的大号,对吧?】
【那我什么时候……拉黑你了?】
问完这句,我甚至等不及他回复,就立刻冲去翻看我的微信黑名单。
那里很干净。
我的黑名单里,只孤零零地躺着一个人。
那是我之前的,早已被我遗忘的,网恋对象。
他的备注是:沈砚。
而我那个网恋对象的昵称,在我拉黑他之前,好像……
也叫【阳光开朗萨摩耶】。
那个网恋对象,是我现在认识的校草沈砚。
他们的名字,一模一样。
他们都养了一条叫做“大顺”的蠢狗。
他们甚至在同一个城市,同一所大学。
这两个人,从头到尾,分明就是同一个人!
我被耍了。
所以这么久以来,沈砚这个家伙,一直在把我蒙在鼓里,用两个号同时和我接触!
他现在做的这一切,是不是都在铺垫,为了后面狠狠地报复我?
可我当初……
我不就是网恋时没记住我们在一起多少天纪念日吗?
我不就是后来态度敷衍了点,觉得网恋不靠谱就提了分手吗?
至于吗?!
这么小肚鸡肠?
我深吸了一口气,胸口堵得慌。
于是,我抬起颤抖的手指,点开那个“小号”的资料页,顺手把他的这个小号也给拉黑,然后删除了。
一套操作行云流水。
好险。
我又又又又差点被这个男人气到骂出声。
那天的“双重沈砚”事件之后,一直到考完最后一门宏观经济学,我的日子都过得有些乏味。
因为我精神的唯一寄托——我最喜欢的那个游戏主播“酱油爱吃”,这几天也神秘地停播了。
不播就不播吧。
他连个鸽子动态都不发,连个请假的原因都没有。
他就这么人间蒸发了。
他最后一条社交媒体动态的内容,还是在官宣他暑假要参加一个线G的线下游戏邀请赛。
那之后,我也再没在学校里见过沈砚。
他就像那个主播一样,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。
只是偶尔,我能从舍友们的夜间卧谈会里,听到几句关于他的零星八卦:
“诶,你们发现没,校草的昵称,之前不是叫【阳光开朗萨摩耶】吗?”
“我刚刚手贱点开他朋友圈一看,你们猜怎么着?他改成【伤心忧郁萨摩耶】了!”
“我靠!真的假的?那他不会又躲在被子里哭吧?”
“天呐,这我是真想看啊!冰山校草躲在被子里嘤嘤嘤,太带感了!”
一个舍友看我从头到尾都无动于衷,还在那专心刷题,忍不住用胳膊肘戳了戳我:
“蔻蔻,你前几天不是还跟沈砚一起组队打游戏吗?”
“你知不知道什么内幕消息啊?快说说,是谁把咱们高冷的校草给伤成这样了?”
我连头都没抬,视线还锁在错题本上,随口答道:
“我吧。”
整个寝室,瞬间安静了一秒。
紧接着,响起了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笑。
“哈哈哈哈虽然但是,蔻蔻,你跟校草除了那次组队打游戏以外,私下里话都没说过几句吧!”
“你这编瞎话也不带这么编的吧?”
“我宁愿相信你打游戏把校草给揍伤了,我都不敢相信你能把校草的心给伤了!哈哈哈哈!”
我终于停下了笔,转头看了她一眼。
我张了张口,想解释一下这背后复杂的“网恋+双重身份”的狗血剧情。
但话到嘴边,我又觉得实在没那个必要。
反正都拉黑了。
反正我跟沈砚以后也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了,不是吗?
这么想着,我朝着她们露出了一个无害的微笑,轻巧地岔开了话题:
“对了,你们暑假出去玩,我就不去了。”
“我喜欢的那个游戏主播,不是有个线下比赛吗?刚好就在那几天,而且就在我们这个城市。”
“我准备去现场看看,给他加加油。”
她们闻言,露出一脸“我就知道”的无奈表情。
“好吧好吧,早就知道你喜欢那个『酱油』喜欢得要死。”
“这要是错过了,你肯定得后悔得觉都睡不着。”
说要去看“酱油爱吃”的线下比赛,倒也不全是我为了不去团建而编造的借口。
我的的确确是想去的。
而且比赛地点刚好就在我这个城市的电竞中心,打车半小时就到。
不去,我估计真的会后悔得睡不着。
因为这场邀请赛,一同前来的还有很多其他平台的顶流主播。
所以现场的气氛异常火爆,几乎是座无席。
我还看到了不少扛着“长枪短炮”的媒体记者,在场边严阵以待。
我挤在人群中,往前面的VIP区大致扫了一眼。
忽然,我的视线停在了坐在观众席第一排、正中央的一个背影上。
那个挺拔的肩线,那个后脑勺的弧度……
那好像是沈砚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坏了。
他怎么也来了?
难道我好不容易粉上的宝藏主播,也被他这个校草看上了?
可恶啊……
这个世界也太小了。
比赛还没正式开始,主播们也还没出来,台上只有一个穿着西装的主持人在热场。
说起来,我还真是挺好奇,我喜欢了这么久的、声音那么好听的“酱油爱吃”,到底长什么样。
主持人终于念完了冗长的开场白和赞助商名单。
他提高了声调:“接下来,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,邀请今天参赛的八位大神主播登台!”
随着主持人激昂的声音落下,第一排的那八个身影,齐齐地起身了。
我眼睁睁地看着,那个我以为是观众的沈砚,慢慢地站直了身子,整理了一下衣领,然后一步一步,在聚光灯下,往那个星光熠熠的舞台上走去。
沈砚在走上台阶时,也看见了我。
他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我。
但他好像……一点也不意外我在这里。
八位主播在台上站成一排,轮番开始进行自我介绍。
终于,轮到了沈砚。
他握着话筒,却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看着镜头,而是把目光转向了我。
他的眼神很复杂,带着浓浓的,我看不懂的愧疚。
在我因为震惊而急剧放大的瞳孔中,他缓缓地举起话筒,开口了:
“大家好,我是酱油爱吃。”
轰——
原来,他不是看上了我喜欢的主播。
他,直接,就是。
主持人听完他的自我介绍,还很上道地开始八卦打趣:
“哇哦,酱油大神,我替现场所有的女粉丝问一句,您现在有女朋友了吗?”
沈砚微微垂下了眼眸,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。
他的嗓音透过音响,传遍全场,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沙哑:
“以前有。”
一时间,我身边的观众席全都沸腾了,讨论声此起彼伏。
“不是吧?游戏打得那么封神,居然还长得这么帅?”
“这长相,这身材,不去当明星来当游戏主播?”
“长成这样都会被甩?那女的是眼瞎了吗?”
“朋友,人家是『以前有』,可能只是和平分手,可你连『有』都没有,你才是大丑啊!”
“哥们儿,真的,长这么帅,你打游戏为什么不开视频啊!暴殄天物!”
我的大脑宕机了足足有十几秒。
我只看见台上的人嘴巴一张一合,却完全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。
我的网恋对象,沈砚。
是那个高冷的校草,沈砚。
与此同时,还是我粉了两年的游戏主播,“酱油爱吃”?
看他刚刚那个愧疚的眼神,他应该早就知道这一切了。
他早就知道我是他的粉丝!
难怪……
难怪那天在游戏里,我告诉他,我喜欢的主播叫“酱油爱吃”时,他会愣那么久!
耍我很好玩吗?
看我像个傻子一样在他面前,崇拜着他的另一个身份,很好玩吗?
就在我怒火中烧的时候,坐在我旁边的人突然用胳膊肘猛地戳了戳我:
“诶,那个美女,叫你呢!”
我猛地回过神来,茫然地抬头,才发现全场的灯光和摄像机,不知何时都聚焦在了我身上。
“第八排,第二列的那位女士,请到台上来。”
主持人正笑着,第三次重复了我的座位号。
我皱着眉头,完全不明所以地站起身来。
我就像一个提线木偶,僵着身子,同手同脚地走到了那个刺眼的台上。
大概过了三分钟,我才在主持人的解释下搞明白。
今天的主播PK赛,一共八位主播,还需要两位幸运粉丝上台,才能凑成五V五的PK。
而我,就这么“幸运”地被抽到了。
更巧的是,我还被分到了跟沈砚一组。
既然如此,来都来了。
我也没再矫情,当着所有人的面,拿出了我的手机,然后登录了那个熟悉的游戏账号。
选人阶段,一向只玩打野和对抗路的沈砚,今天却破天荒地抽风似的,秒锁了一个射手。
而英雄池里只有辅助还能勉强拿出手的我,抱着不想坑了其他三个主播队友的职业想法,也只能锁下了辅助。
我和沈砚的配合,一向是天衣无缝的。
哪怕我们已经很久没一起玩了。
连主持人都看傻了,在解说席上惊讶地大喊:
“哇!这位粉丝和酱油大神的配合也太好了吧!这个闪现挡技能!这个默契!”
“简直跟在一起双排了很久的搭档一样啊!”
我抽了抽嘴角,没力气说话。
可不是打了很久吗?
从网恋打到现实,又打到比赛。
鏖战了五局之后,游戏终于在BO5的最后一局结束了。
3比2,我们这边险胜。
就在我松了口气,临要下台的时候,那个爱搞事的主持人忽然又叫住了我:
KA-BOOM
“这位幸运的女生,请留步!你还有什么想问我们台上这几位主播的吗?”
我和沈砚的目光,在空中不期而遇。
我想了几秒,抿了抿唇,问出了一个让全场都莫名其妙的问题:
“我想问一下『酱油爱吃』。”
“刚刚跟我一起打游戏的这个账号,也是你的小号吗?”
大家都愣住了。
大概是因为我这句话,问得实在牛头不对马嘴,跟比赛毫无关系。
但沈砚听懂了。
他朝我走了过来。
舞台的白炽灯从他头顶打下,那张脸俊美得有些不真实。
他无比认真地,回答了两个字:
“不是。”
(那是他专门用来带我的号。)
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,现在问这句话,好像也没什么意义了。
他似乎还想再说什么,但我已经不想听了,我转身跟着下台的人群一起往外走。
主持人又叫了好几个观众,像刚才一样,问台上的主播各种问题。
“我想问那位最帅的主播,你为什么要叫『酱油爱吃』呢?”
我快要走到体育馆出口的大门口时,身后远远地传来了沈砚低沉又温柔的声音。
他透过话筒,让他的答案响彻了整个场馆:
“因为我叫沈砚。”
“而我喜欢的那个女生,她姓时(吃)。”
(沈,酱油;时,吃。)
我正准备推门出去的步子,猛地慢了下来。
但,也仅仅是慢了一拍。
我没有停。
然后,我头也没回地,走进了外面的风雨里。
我推开门出来的时候,才发现外面阴沉沉的天空,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倾盆大雨。
我没带伞。
我就这样站在屋檐下,看着雨幕,等着这场大雨停歇。
没过多久,我看见了沈砚。
他那双骨节分明、白皙修长的手指,握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,从雨中走到了我面前。
伞面倾斜,遮住了我头顶的雨滴。
“我送你回家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不用送了。”我往后缩了缩,语气很冷淡。
“要送。”他固执地把伞又往前递了递。
“我说不用。”
“我要。”
我张口还想第三次拒绝,可我一转头,却看见他正用一种……可怜兮兮的目光盯着我。
就像一只被雨淋湿的萨摩耶。
他的眼眶微红。
感觉下一秒,只要我再说一个“不”字,他就要当场哭出来了。
我……我最吃这一套了。
我心软了。
所有拒绝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,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。
我抿了抿唇,别扭地站着。
又听到他低声说:“对不起。”
我们两人在雨声中沉默了片刻。
我终于问出了那个我最想问的问题:
“你是什么时候知道,跟你网恋的那个沙雕,就是我的。”
“从一开始,就知道。”他回答得很快。
我猛地一愣。
什么叫……从一开始就知道?
“上一次学校组织的那个电竞比赛,我当评委,在后台看见了你的报名账号ID。”
他紧紧地盯着我的眼睛,不放过我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。
“后来,我在游戏里的『附近的人』找到了你。”
“然后邀请了你。”
“后来的事情,你就都知道了。”
“……”
我现在终于信了。
人在八连跪之后,真的会神志不清,饥不择食,破罐子破摔。
我记起来了。
当时,我连输了八把,打得我头昏脑涨,心态爆炸,差点把手机砸了。
然后就在那个时候,一个“附近的人”邀请了我。
是他。
是沈砚。
他把我从连跪的泥潭里,一把拉了出来,带我连胜。
所以我一时冲动,才加了他好友,才有了后面的网恋。
搞了半天,原来他才是那个设下陷阱的猎人。
难怪,从网恋开始到结束,他从来没跟我要过一张照片。
因为他根本就知道我长什么样。
沈砚顿了顿,又继续补充道:
“可是时蔻,你当初……不也是因为跟林川的那个赌注,才答应跟我在一起的吗?”
“虽然……虽然我也挺愿意的,甚至可以说是求之不得,但是……”
我一记眼刀杀了过去。
沈砚抿了抿唇,立刻把后半句抱怨的话咽了回去。
“那你就是『酱油爱吃』,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?”我换了个问题。
“我错了……”他立刻低头认错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里都是潮湿的雨水味道。
我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。
他认错这么快,这么熟练,我拿着他还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。
尤其是,我还得对着这么好看的一张脸。
之前,我一直以为他心里喜欢着别人,所以就算我对他有想法,也不敢付出任何行动。
但现在,当我知道了他心里的那个人,那个他用主播ID告白的人,就是我之后……
一种奇妙的、酥麻的感觉,从我心里莫名地生了出来。
我喜欢他吗?
跟我网恋的那个沈砚,那个陪我打游戏、听我吐槽的沈砚,我多少也是有些喜欢的,不过不多。
现实里的校草沈砚,这张脸,我大概也是喜欢的。
还有那个游戏主播“酱油爱吃”……
虽然那不是男女之情,但那种崇拜和欣赏是实打实的。
我突然有种……我喜欢的所有东西,全都被沈砚这一个人给买断打包了的感觉。
既然如此……
大概是看我半天没说话,沈砚握着伞的手又紧了紧,他试探着问:
“那你……那你现在能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吗?”
“今天不行的话,明天也……”
他最后一个“行”字还没说出口。
我已经捧着他的脸,踮起脚尖,亲了上去。
我只是在他的脸颊上,轻轻地亲了一下。
我能清楚地感觉到,沈砚高大的身子,突然僵硬了一下。
下一秒,头顶的黑色雨伞猛地一低,遮住了所有路灯的光线。
周围突然暗了下来,形成了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人的狭小空间。
我还没站稳,脖颈后面就抚上了一只滚烫的大手,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,往前轻轻一用力。
我的身子刚往前倾了几分,我的唇,就贴上了另一个柔软滚烫的唇。
湿湿的,热热的。
带着雨水的气息,和他的气息。
“时蔻。”他忽然哑着嗓子叫我的名字。
“嗯?”我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我喜欢你。”
回到家,我脑子还是懵的。
我先冲去洗了个澡,想用热水让自己冷静一下。
等我洗完澡出来,擦着头发拿起手机时,看见屏幕上显示着99+的短信消息,我微微一愣。
点进去一看,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。
这狂轰滥炸的架势,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被哪个仇家给网暴了。
但我认出来了,这个骚扰的风格,是沈砚。
【到家了吗?】
【(一分钟后)怎么还没到家?】
【(三分钟后)快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。】
【(五分钟后)在干嘛?洗澡?】
【(十分钟后)我想叫你宝宝可以吗?不然我好不习惯……】
【宝宝?】
【宝宝!】
紧接着,就是连续99+条的“宝宝”两个字刷屏。
我真是服了这个老六。
我冷静地擦干手,打字回复:【你哪位?】
那边的短信几乎是秒回:
【拉回来,我带你上荣耀王者。】
一分钟不到。
我就手脚麻利地把沈砚的两个号,都从黑名单里释放了出来。
没办法,他给的实在太多了。
我被他硬控了,我没办法。
沈砚那边先是回了我一串无语的省略号。
然后,微信好友申请立刻弹了出来。
他的昵称也改回了那个熟悉的“阳光开朗萨摩耶”。
我秒通过了好友申请。
【两个号都放出来了,什么时候上号?带我。】
【现在。】
我光速上线,结果刚登上游戏,就发现林川那个家伙居然也在号上。
大概是看见沈砚的头像也亮了,他一下子把我们俩都邀请进了房间。
然后,林川激情地在房间里叩字:
【来了老弟!今天就让你俩凡人,看看我真正的实力!】
也行吧,正好三排。
可是,我看着开局不到五分钟,就已经送出去六个人头的林川,陷入了深深的沉思。
这就是他真正的实力吗?
好吧。
谁都有马失前蹄、手感不好的时候。
但在林川第七次阵亡,屏幕变灰的时候,沈砚终于忍不住了,在公屏上叩了个问号(?)出去。
刚复活的林川,站在泉水里没动。
估计是在打字回复。
三秒后,我看见了林川在公屏上发出的消息。
哥哥别理她(虞姬):【我错了老公。】
这句话,再搭配上林川那个“哥哥别理她”的骚气ID,直接把我看愣了。
我手忙脚乱地在公屏叩字:【不是,你俩???什么时候搞到一起了???】
发完那句话的林川,还没走出复活点的泉水,就又停了下来。
估计是语音转文字又出错了。
他开麦了,传来一阵气急败坏的咆哮:
“这傻X语音转文字有问题!我想说的是『我错了老哥』!”
“不是,我他妈的!”
队伍里的另外两个路人队友沉默了。
队友1:【你们……真会玩。】
队友2:【我说的不是游戏。】
我正等着林川的下文,下一秒,游戏界面却显示,我们已经推掉了对面的水晶。
沈砚一个人带飞了。
在这整个过程中,沈砚一直什么都没说,高冷得一批。
直到几天后,我在学校的表白墙上,看到了一段匿名投稿的视频。
视频只有不到一分钟。
视频里,林川喝得烂醉,东倒西歪地靠在学校后门附近的长椅上。
他身上穿的那件花衬衫我还记得,就是宁云生日聚会那天穿的那件。
视频里,林川大着舌头喊:
“我现在……嗝……我就想尿尿。”
“带我去!”
过了一会儿,另一个低沉的男声响了起来:“林川。”
我听出来了,是沈砚的声音。
所以这个缺德的视频是沈砚发出来的?
视频里,林川一听到自己的名字,一下子从长椅上坐了起来。
“别叫我名字!”
“你不知道我的名字里,有个『川』字吗!”
“那个字和『嘘』(xū)的读音很像吗!”
“待会我没憋住,尿大街上了你说怎么办!”
我默默地把这个视频转发给了林川。
并且犯贱地配上了一行字:【小林,以后我都不敢叫你名字了,我怕你憋不住。】
十分钟后,林川回了我仨字:
【互删吧。】
我看着那三个字,笑得在床上打滚,一晚上都没睡着。
我不知道林川现在是什么反应。
我只知道,从那以后,再叫他出去喝酒的人,他全给拉黑了……
番外(沈砚视角)
我叫沈砚。
今天,我跟时蔻结婚了。
这就跟网络上那个很烂的梗一样。
不过不一样的是,我真的从她的男朋友,变成了她的老公。
我大学学的是计算机,毕业后,我也慢慢放弃了做游戏主播。
我用那些年攒下来的钱,和朋友合伙开公司,开发我们自己的游戏去了。
混到现在,不高不低,出门也得被人客客气气地称呼一声“沈总”了。
蔻蔻说,上大学那会儿,她寝室的那帮姐妹,都特别想看我哭是什么样。
听到这句话的时候,我简直是五雷轰顶。
这都是什么虎狼之词?
这帮女人都是什么奇怪的癖好?
我真的无语了。
而且,我当年明明是躲在被子里偷偷哭的,这事到底是怎么传出去的?
作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,这实在太丢人了。
我暗自决定,在以后的日子里,我打算好好证明一下自己,我不是爱哭鬼。
可是……
在结婚典礼那天,当岳父大人挽着蔻蔻的手,穿过长长的花路,把她的手交到我手上的时候……
我还是没忍住。
我哭了。
哭得稀里哗啦。
大学那帮同学都在台下坐着呢。
这下好了,还真让她们看见了。
不过,我也不算太亏吧。
因为蔻蔻当着所有人的面,温柔地给我擦了眼泪。
她说:“沈砚,结婚以后,我一定不会再让你流一滴眼泪。”
我含着感动的眼泪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但随即,我又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。
等等,这句帅气的台词,难道不应该是我的台词吗?
算了。
白天她让我流的泪,晚上都让她一滴一滴地,加倍还回来就是了。
现在,正好就是晚上。
不说了。
我要去办正事了。
(完)
